《亲爱的他》肆海安阳

4、酒局

　　谣言的内容大概是周元缜是个同性恋，一直缠着贺清澜。起因经过还有细节都传的甚是清楚，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说的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一开始周元缜没太重视此事，想着清者自清，等他毕业了谁还管这些有的没的。可是事情越传越离谱，甚至传到了校领导耳朵里，当时社会可没那么开放，要不是李校长直言放话说周元缜不是这样的人，只怕他连毕业都不能毕业，直接被退学了。

　　尽管压力很大，周元缜仍然装的像个没事人在贺清澜面前，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俩的感情，只要彼此心在一处就好，他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

　　直到他被张文泽约了出去。学校西门外小饭馆里，多年来的好兄弟闷了一大口酒，沉默了许久开口道：“肘子，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你喜欢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吧。全校都知道贺清澜为了留校，和大他三岁的系主任闺女好上了，只有你傻不愣登的对着他掏心掏肺！你以为这乱七八糟的流言是怎么传出来的？还不是贺清澜自己到处宣扬！”

　　气氛凝固了几秒，紧接着回答张文泽的是掀翻的桌子和迎面而来的拳头。周元缜第一反应就是张文泽你凭什么诋毁我的情人，另一边张文泽看他如此不悔改的样子，火气也“蹭”的冒了上来，二人就这样直接在小饭馆打了起来。男生之间的打架除却技巧，其实比的就是一个狠字，此时他们二人狠劲有余，技巧不足，脸红脖子粗的互怼半天，动静却没多大，一旁的小老板看着他俩着急上火却奈何不了对方的样子，悄没声直乐。

　　张文泽不想被老板看了笑话，甩甩手说老子不打了。周元缜还跟个二傻子似的，梗着脑袋问他为什么说这样毫无根据的话。张文泽实在受不了他这傻缺样，一把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扯到面前：“是不是毫无根据，你自己好好想想。非要闹到退学你才认吗！”前一句他还压着火气，说到就后面情不自禁的拔高了声音。

　　“吱——”这时饭馆老旧的塑料门发出声音，打破了这一室的硝烟，小老板以为来了新客人这俩大学生总该消停了，却没想到客人进来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因为推门进来的正是贺清澜，手里还牵着一位姑娘。周元缜前一秒还在维护自己的情人，没想到下一秒就迎面一盆狗血，浇的他鲜血淋漓。

　　他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什么，但只觉得喉咙里干涩的冒着血腥的味道，到底还是未吐一句。张文泽看着手足无措的贺清澜只觉得可笑，嗤笑一声回过头来就想把刚刚犯傻的周元缜怼回去，结果看到自己好哥们比对方还要惨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坏事儿了。周元缜要是上去就指着贺清澜鼻子骂倒还好，就怕他跑……

　　果然下一秒，周元缜故作镇定的当作没看见贺清澜一般推门离开，怂的简直没眼看。张文泽赶紧跟着追了出去，他就不懂了，又不是周元缜劈腿，也不他散播的谣言，到头来跑的却是他。现在跑了，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不就更变成“周元缜苦追贺清澜不得，见面仓皇逃跑”？！

　　其实周元缜不正面与贺清澜理论，就是年轻气盛那点儿古怪的自尊心在作祟。他自认为还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做不出和女人公共场合争风吃醋的样子，也想保留贺清澜作为情人在自己内心最后的体面。

　　只是有的事情不是你想给体面人家就会要的。

　　翌日贺清澜将他约了出来，说是要与他谈谈。许久不见的两人，坐在一起，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段关系从亲密变成现在这样，相对无言。

　　许是想着速战速决，贺清澜先开的口。要是当时贺清澜上来就说分手，周元缜可能也不会那么生气，但是他怎么也不该哭着恳求自己原谅他。贺清澜说着什么自己本就是gay，和那女生不可能有结果，希望周元缜能当昨天的事没发生，希望俩人还能保持情侣关系。

　　周元缜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握的死紧，面上却不曾透出半分，只是淡淡问道：“谣言的事是你做的吗？”

　　听到他的话，贺清澜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没声儿了。良久后，低头喏喏道：“阿缜……”

　　“回答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的周元缜将头转向窗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觉得心里一片荒芜。

　　后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两人分手后，研究生毕业，周元缜放弃了找好的工作，直接收拾行李飞往英国继续深造。再次相遇已是五年后。

　　就在周元缜一晃神的时候，他已经被安排坐到贺清澜身旁。感觉到身旁人身体的僵硬，周元缜微微一笑，转过身向贺清澜伸出手道“好久不见贺……该叫你贺老师了吧。”

　　贺清澜今天穿的白衬衫搭酒红色西装外套，显得整个人温文尔雅。半长的头发，没打领带将人衬的很是年轻。旁的人看他只会觉得年纪轻轻的贺老师一表人才，只有坐在他旁边，面对他的周元缜看出来他泛白的嘴唇，顿了顿接话道“好久不见，元缜。”

　　贺清澜伸出手握上周元缜的手，还没感觉到什么温度，对方就将手抽走了。周元缜心里嗤笑一声，现在做出念念不舍的样子给谁看？当初他会吃这套，可不代表现在也会。

　　另一边的吴院长自从言邢进来就一直在介绍贺清澜，从贺清澜的履历一直讲到他发表过的文章，惹得席间各公司老总频频点头，看向贺清澜的眼神也颇为和颜悦色。李校长倒是不觉得吴院长越俎代庖，一直老神在在的坐在旁边也不接话。

　　讲了半天贺清澜，吴院长像是这会儿才看见周元缜一般，说道：“哦哦，坐在贺清澜旁边的……”

　　“坐在贺清澜旁边的就是我校刚刚邀请回来的专家，J大博士，周元缜。”李校长这时才缓缓开口，四两拨千斤的对付了吴院长的小心思“小周啊，对国际经济形势很是有一番作为，本着对外开放的基本国策，我们大学也要加深对国际市场的研究。言总你说有没有道理？”

　　言邢倒是不在意席间这两位A大领导的你来我往，他更在意的是坐在次席的周元缜。当时单看没觉得什么，现在他和贺清澜坐在一起，配上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倒是让他想起来一件事。

　　大概是五年前，逸行集团遭受了公司史上最大的一次危机。工程款被拖欠，甲方负责人携款出逃，言邢手底下的工程一下子断了资金来源。逸行本是做物流起家，但言邢知道单一的发展道路终究不是公司该有的规划，当机立断转向实业和房地产，多方面发展。就在逸行集团转型期间，遭受了这样一个大打击，言邢也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作祟，却苦于没有能力报复回去，更不知该如何与公司下属们说，只好打落了牙齿自己吞。他四处贷款，变卖自己为留后手开办的小公司，还有投资用的地产，也不知道能不能渡过难关。

　　然后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期，他和愿意收购他公司的人谈完，随便在街边找了个小饭馆，打算祭一祭五脏庙。他连在工地上和人扛大包吃盒饭都经历过了，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街边小菜馆里吃饭有何不妥。

　　但生活中总是充满巧合，他坐在位置上刚开始吃面，旁边一桌就坐下来俩小伙子，看样子是这附近的大学生。具体这俩小伙子都讲了什么话他已经记不清，但大概还是听着了，先开口这小伙儿声音开始还很低，后来越说越激动。言邢原本以为是这位撬了好兄弟的墙角，把人女朋友给抢了，仔细一听惊得他差点呛着，原来激动的这位和面前这人是一对儿，结果劈腿了，然后现在求面前这男孩儿不要跟他分手。

　　言邢在旁边听着内心十分复杂，感觉自己已经是个社会人了，不是很懂现在小年轻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接着一直很冷淡的男孩不知道开口说了什么，激动这位的气焰一下就没了，然后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开始大哭，说着什么谣言我也不想去传，但是你一直没找工作，你不找工作是不是就是在等学校这个机会，你明明是北京人凭什么要与我抢，我也不想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可我真的很需要学校这个位子……

　　后来言邢实在听不下去，果然社会上哪儿都有极品，躲过了家里的，躲不了外面的。拿着账单起身结账的时候顺便回头看了一下，他本意是想看看这人是真哭还是假哭，但目光却被看着窗外的另一人吸引。冷淡的眉眼，瘦削的下巴，虽说带着少年人身量未成的青涩，但至少能看出来身高不低。

　　本来这事儿到这儿就算完了，顶多算是言邢回忆苦涩年月的一丝调味或者说不定跟着岁月就这么消散了。

　　后来结账的时候，许是言邢他很久没经手这么多零零碎碎的找零了，一个不留神就将钢镚还有纸币掉在了地上。其实言邢此生最烦的事就是蹲下来捡东西，一是不体面，二来他这么个大块头蹲下来捡更是不体面。

　　就在他脑子里的不耐烦刚冒出来，排在他后面的人立刻蹲下来帮他捡。然后一声不吭的递给言邢。言邢当时也没注意，但是递到掌心里的不只有钱，还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这时仔细一看，好嘛，好巧不巧，是刚刚旁边内位冷淡小伙。

　　桌上装的一片成熟冷淡，说话直接不留情面，这会儿眼睛里含了两大泡泪，正啪嗒啪嗒往下掉。言邢哭笑不得的说了一句谢谢，小孩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稳定一下情绪，然后才回了一句没事儿。但是沙哑的声音，还有藏不住的哽咽完全将他暴露。

　　言邢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对方，寸头鹿眼，白体恤外面罩着亚麻色外套配上牛仔裤，完完全全学生的打扮，心道自己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刚有一瞬间觉得他老成，现在看来就是个小孩儿。

　　然后他口中的小孩儿结完账就快步走了出去，推门时还不小心打了个嗝儿。言邢心想，哭到打嗝个儿还挺着腰背装没事儿人？简直要被这小孩儿逗死了。

　　想到这儿言董端起手边的酒杯来掩盖唇角的笑意，这世间各有各的缘法，他倒是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当年那个小孩儿。看着对方熟练的与席上的人推杯换盏，一副在红尘里泡透了的世故老成，言董心里就有一种知道对方黑历史的快感，仿佛这场酒局就他一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