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欢剑》Helios

52、第 52 章

　　（五十二）
　　丽姬坐在镜子前照了很久的镜子。
　　自先王走后，她一下子就好像老了很多。原本以为，只要他死了，就一切都可以结束了。可没想到，事情还在继续。她还不能走，她还要继续待在宫里，继续对付新王。
　　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原本已看到了终点的事情，一瞬间变得遥遥无期。
　　更多的时候，她只能是等。等着这个新上位的年轻王上来询问她，等着远方很久才会传来的消息。
　　“王上驾到！”
　　如她所料，王上已经到万安宫外面了。
　　她慢慢放下手中的镜子，款款起身，只走到外间迎接王上。
　　“爱妃不必多礼。”虽言语亲切，可他连她的手都没碰过。
　　丽姬也知道，王上故意称她为爱妃，多有挑衅的意思，却也没生气，挥手让左右都退下了，自己给王上斟了一杯掐着时间泡好的茶。
　　王上拿起茶杯闻了闻：“这茶，刚泡好的？”
　　“是。”
　　“你知道我要来？”
　　丽妃恭敬的站着，言语却带着一点戏谑：“小凤要赶在王上面前回到万宁宫，还真是不容易。”
　　王上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拆穿了，也没想到丽姬会这么单刀直入。
　　也对，丽姬在他这里，不是向来如此么。
　　“王上想知道什么，直接问臣妾便是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丽姬自称“臣妾”，就像是在跟先王说话一样。
　　“丽妃像这么站着跟我说话？”
　　王上忽然发现自己要微微抬头才能在眼神上与丽妃有交流，这让他很不舒服。看起来自己坐着有威严，其实是站着的丽姬占了上风。
　　“王上不让坐，臣妾哪里敢坐？”丽姬丝毫不让。
　　“坐。”
　　“谢王上。”
　　丽妃坐在王上对面，往王上的杯子里添了一杯茶。
　　“不知王上前来，是有什么事情要问臣妾，臣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丽姬坦诚，他看着眼前这人毫不掩饰的眼神，思绪有些混乱，竟不知该先问什么。他又喝了一杯茶。
　　“王上不知道该问什么？”丽姬浅笑，又斟了一杯，“王上近日，可能梦见先王？”
　　“王上一定想不明白，为何即便先王知道这是一个圈套，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带兵上了战场。先王在位之时，虽是无为，看起来朝政松弛，百姓却是安居乐业。虽在后宫嫔妃身上也花了不少钱……”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丽姬身上的衣裳，已不复往日华丽。原来她也在悄无声息地收敛锋芒。自己早就应该注意到的。
　　“可王上可曾听说哪里水灾干旱闹饥荒朝廷是拿不出钱来的？又可曾听说何处出了暴民，闹了起义？”
　　反观他登基以来，虽说抓朝政，练军队，国库花钱如流水。若是这段时间再出个什么蝗虫饥荒，恐怕一时间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
　　所谓的宏图霸业，居然是如今这番模样……
　　“即使如此，先王无愧家国，天下安宁，何故把自己送入你设下的圈套？”
　　他有些坐不住了，语气中竟然带了一点气急败坏：“要坦白还要跟寡人买这么大一个关子？”
　　丽姬不紧不慢喝了一杯茶才说：“先王也曾梦到先王的先王。”
　　王上的脸色变了又变，这么说……难道是！
　　“不错。当初，你的父王也是这么走上王位的。”丽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像是叹息一般述说往事，“先王那时候也是和王上一样，一心想要干一番事业，急于求成，甚至连多一天都不愿意等。恰逢北狄来犯，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王鼓励王上御兵亲征，如太子所料，太上王死于战争。天下大丧，太子变成了王上。”
　　原来是这样……
　　他看着丽姬的背影，丽姬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初登王位，先王和王上一样，要干一番大事业，只是很快先王就发现国库耗损得非常厉害，开始的几年库中尚有结余，后来渐渐入不敷出，才有了后来的先王。”
　　也就是……
　　“也就是王上眼中的先王。”最后一句话，丽姬才像是对着王上说的。
　　他眼中的父王吗……
　　原来如此。
　　丽姬拿起了茶壶，见王上的手指游离在茶杯上无意离开，便把茶壶又放下了，轻轻叹了一口气。
　　“先王登基之后两年，才有了王上。等到王上会记事的时候，先王早已放弃了当初的想法。所有相关的事情一时间成了禁忌不能被提起，王上自然不知道这些往事。”
　　既是往事，她又是如何知道的？王上眉头微皱，眼神紧了一紧。
　　“王上是想知道，久远的往事，我一个妃子，又是如何知道的？”丽妃注意到王上的表情变化，笑了一笑：“此事倒也不难明白。后宫中，我在先王枕边的时间最长。纵是一国之君，也总有脆弱的时候。又或者，正因为是一国之君，所以才会在梦里醒来的时候更需要有个人能听他说说话。而我，正好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原来如此。据他所知，这个丽姬原本并没有什么背景，家中无兄弟，朝中无大臣，就更不要提什么内亲外戚了，可偏偏深得父王的欢心。哪怕是让父王顶着朝中各方的压力，宁愿冷落了那些王族之女，也要宠爱眼前这个女人。没有外族关系的丽姬，即便知道了什么，也不能掀起什么风浪。
　　丽姬的任性，仅限于后宫之中。他父王的江山，她从不染指，她也就最安全。
　　“天色不早了，王上是打算在万安宫歇息么？”丽姬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王上回过神来，神色居然有些尴尬：“爱妃近日累了，就早些休息吧。”边说着就边站了起来。
　　“臣妾恭送王上。”丽妃高声说了一句。
　　门外的侍女听到了这句话，连忙把门打开。
　　王上忽然回过头来盯着门匾上的“万安宫”三个字看了很久，这是父王取得名字。以前觉得俗气，现在想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丽姬看着王上离开，内阁中转出一个信使来。
　　“有什么消息吗？”
　　“主上说，一切照旧。”
　　“没了？”
　　“没了。”
　　信使不再多说一个字，便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