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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珏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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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看完花灯后不久的某天晚上,我吹了烛火,看着月亮等了山青一宿,待到黎明之时我已趴在桌上迷迷瞪瞪才听见山青推开门的声音。
我犹自迷瞪瞪地揉着眼:“你回来了…”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倾盆大雨,台上的蜡烛已燃尽,雨珠被风吹进室内,也带得木门吱吱作响,我此时才觉得有些奇怪,潮湿的空气里似乎还带一丝腥味。
“你受伤了?”我抬头看山青,却撞进了一双猩红色的竖瞳之中,跟凤凰山那个夜晚一样。
我还来不及害怕,就被山青捉着领子提起来一口咬上了脖子,他将我压在平常喝茶歇息的小桌上,一只手将我的手按在头顶,像他给我的画本子里写的,是少爷扑倒丫鬟的标准姿势。可我感觉到他的獠牙刺入我的皮肤,也感觉到我的血顺着脖颈流下,不知道他这次有没有放毒。
我疼地流下泪来,两腿拼命地踢他,自到睢阳以来他还未这样饮过我的血。
“你放开我!放开!”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被雨声冲散,若不是担心惊动护院,我大概会像在凤凰山的时候一样放开声大声哭。
山青轻轻在我脖颈在舔了一口,手撑在肩膀上,沉沉地看着我:“杨柳儿,我要病一段时间了。”
“病了就要无端地咬我?什么道理?!咬断我脖子你才会好是不是?”脖子仍然是火辣辣得疼,我眼泪汪汪地瞪着他。
山青抬起手擦去我眼角的泪,他的声音低低的:“我怎么舍得?”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舍不得么?我还在想着这句话,就感觉身子一重,山青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似是晕了过去,掩了那引人注意的双竖瞳,我这才发现他的嘴唇白的厉害。我戳戳他的脑门,心里纳闷:怎么每次咬完人就晕,倒显得是我有毒一般。
我虽恼他无端咬人,将他扶上床的时候才发现他伤的这样重。除了纵横交错的血痕之外,胸口处竟然有一个大洞,似是被兵器贯穿,我上药时手一直在抖,平日里偷偷备下的纱
布也快要用完。
“啧,怎么哭了?”
我缠纱布的手一顿,才发现不知不觉见已然满脸是泪,抬头看见山青枕在瓷枕上耷拉着眼睛懒懒地看着我。
“我看你活不了多久,为老太太伤心的。”
“那你记得为老太太伤心完,再为我开心一下,我这次出去打架可是赢了呢。”
我低头缠着纱布,不想理他。
“等我好了之后我们回凤凰山如何?我可是厌了那什么张小姐王小姐的,只要一个洗脚丫鬟就好。”
“少爷脚气甚是厉害,怕这种丫鬟不好找罢。”我随口答道却半晌未得回应,抬眼看却发现人已然睡晕过去,我擦去他额上的汉,看着他眉眼,突如其来的安心冲散了看见他伤势的慌乱。
我趴在床沿,轻轻道:“杨柳儿也好想回凤凰山看月亮啊,山青大王。”
虽是想念,但是回凤凰山这件事却是遥遥无期了。
睢阳太守幺子忽然一下缠绵病榻,睢阳百姓来不及啧啧称奇,京城的沦陷将整个睢阳带入恐慌之中。
睢阳地处要地,若叛军不平下一个攻打之地必然是睢阳,好在睢阳顾家以武立身,顾家大爷更是精通练兵之道,两军接火胜负未知,保不齐这就是王朝反攻第一战呢。可是在这生死关头,顾家小爷却病了,还颇有些药石无医的劲头。这可如何是好,这岂不是叫顾太守更加忧心了么?是以一时间城中百姓恨不得个个变成华佗或是张仲景,将那病弱的顾家少爷治好,为顾太守解忧。
在睢阳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的时候,顾家少爷定下庚帖的张家小姐千里迢迢赴华山纯阳派寻的高人道士皱着眉头出现在顾府前。
当那个道士破门而入的时候,我正用勺子搅着发着苦味的药汁,山青受伤之后就不太爱说话了,我正想着怎样逗他一逗,伤成这样还愁眉苦脸,过于可怜了。
他突然出现,惊得我洒出些许汤药。那道士拿着拂尘朝着我一挥,我便感觉一股大力袭来,被甩到墙角。
见那阴阳道袍再看床上病歪歪的山青,我就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这道士刚刚那一挥似是真有些本事。
我心里担心山青,想要挣扎着站起,那道士却直直冲我而来。
“妖孽!”他拿着拂尘指着我,“受死!”几道黄符在他面前腾空而起,在空中散着金光,一道一道地打在我身上。
“啊——”似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皮肤之上,我吐出一口血来。
我这一吐血,隐在暗处的丫鬟婆子纷纷出现,平日里一起嬉笑嗑瓜子的人全都拿着黄符陌生的审视着我。
我不是妖,我想说话,却没有力气再开口。
“多谢道长,为我顾家免灾!”一旁顾老夫人似是不忍看这血腥场景,只是感激对道士道。
“老夫人不必言谢,乱世本就妖孽横行,贫道几日前在江陵遇过一只莽妖,同它战了几日,却没料到这莽妖如此狡猾,一时不慎竟然叫它逃到了睢阳,还隐在了大户人家里,看样子这妖精是吸食了贵公子的阳气,才会让公子如此,虽说找到它是在是费了些功夫,但除魔卫道实数是贫道的职责。”
疼痛已经让我听不清这道士再说些什么,妖怪么,是我也好,至少山青不会受着黄符之苦。他的伤那么重,必然是受不住的。我这是要被除魔卫道了么,可…
我拼命睁开眼想再看那床榻上的人一眼,他被双眼垂泪的大夫人抱在怀中,跟进顾府的时候一样。
山青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我看着他紧抓衣袖的手,在心里说:莫担心,杨柳儿帮你挡着呢。剧痛叫人晕厥,我看了那一眼就有些撑不住了,什么狂风暴雨如今跟那一眼相比都好像微不足道。这一眼就够了,我这样想着,却听山青沙哑的声音:
“杨柳儿,你….怎么害我如此…你竟是妖?”山青惨白的嘴唇说出这话,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叫我一阵恍惚,连黄符带来的痛楚的感觉不到了。
我不是妖啊,山青。
我们还要回凤凰山呢。
山青,山青。
我觉得山青将一道黄符打在我心口上,流泪的力气也无。
嗑瓜子的友人如今将我视为妖孽,我未哭;不曾让我辩驳,便受切肤之痛被诬赖成妖我未哭;可他一句话,却叫我一瞬间眼泪流尽,失了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