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杨柳》白玉珩

6、朱玉还

　　Chapter 5 朱玉还
　　那一眼之后我便一直混混沌沌，亦不想睁开眼，似是丧了生机，直到感觉自己在一个狭小的似乎是罐子一样的东西里才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
　　“没想到张家这笔生意不仅有钱赚，还捡了个宝，张家小姐这计真是狠毒，凡人也真是好骗，这噬心符可不认神仙妖怪的。啧啧啧，这种灵根如今修仙太迟，不修仙又太过可惜，如今给我拿来炼丹却是刚好，哈哈哈哈哈。”
　　纯阳山终年不化的雪峰上，一壶丹药炼了七七四十九天。
　　丹药出炉的那天纯阳山巅金光大胜，群鹤环飞，雪上的梅树齐齐开花。张道士屏息守在丹炉旁边，万万想不到这炉丹药竟然有如此神迹，想必今日过后他必然能扬名天下，一丹难求，想着小胡子都要开心地翘起。
　　终于炉火熄了，张道士心里一喜，正想上前查看，炉鼎中突然冒出一阵白烟，随即金光大胜，灼人眼球。
　　“啊！我的眼睛！”张道士只觉两眼一黑，不能视物。
　　若是他能看见，就能见到仙界令仪战姬这一生以来少见的狼狈时刻，那女人云鬓如墨，肤如凝脂，手如柔夷，眼若星辰，却不着寸缕。于是她伸出手取山间雾为薄纱，取山中花为饰，做完这些信步打开宫门，赏华山雪景。
　　那女子身边的浓厚仙气惊呆了在门口等待张道士杰作的一众道士们，众人在威压之下鸦雀无声。
　　女子朱唇轻起，声若泠泠清溪：“雪景倒是无错，然心不正者不可为仙。”说罢，一挥云袖，白鹤起飞闲云集聚，眨眼之间，在纯阳山下化为一道石门。
　　“怀恶者不过此门。”女子话音一落，在房内捂着眼睛不敢叫痛的张道士和人群里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忽而移动到山门之外。
　　女子轻轻扫了众人一眼，踏云而去，一路仙鹤相随。
　　领头的弟子在女子走后终于不用忍耐，腿软地跪了下来，一摸额头才发现已经大汗淋漓。
　　那女子如此神通，定然是仙人无误，纯阳派自开宗祖师成仙之后再无仙迹，如今却不知是福是祸。待到后来查探被移除山门外的弟子之时，发现都是些平实劣迹斑斑，欺凌弟子之辈，遂逐出师门。
　　其实不逐出师门也没办法，山门立所立之处好似有一道透明的墙，劣迹弟子根本无从进入。于是乎，掌门将此事记入门派志内，并将“怀恶者不过此门”仙姬的金口玉言写在纯阳介绍手册里，分派给新弟子们。

　　这边厢，离开纯阳山后，令仪仙姬顶着头上越来越厚重的劫云面无表情地将云驾得飞快，身后相送的仙鹤着急地拼命煽动翅膀，一时间鹤毛无数。
　　本仙心情不好，心情很不好。
　　那炉鼎也算是仙器，柴火也是三位真火，也亏得是本仙，要是炼得是龙王家的小龙女，定然会出一锅上好的十全大补丹。在这里面烧了这么些天真是闷出些火气，还跟一些七七八八的药材混在一起，本仙可是喝露水的仙女！！如何可以落得一身药味？！！
　　是以一到小葵山，本仙不顾欣喜若狂的徒弟们看到劫云的惊恐表情，一头扎进汤池之中，去一去凡间的浊气。
　　第一道雷打下来的时候，本仙尚在绞头发，看到那如同巨蟒的雷电，心里却在庆幸还好已经沐浴更衣过。

　　如今本仙啜着酒回想，八十一道雷劫打在身上还是疼的，可笑的是我却觉得没有肉体凡胎时受得那几道黄符疼。不过也是让我修养了两百年，才将将觉得能够出来见人。
　　寿宴尚未结束，丝竹歌舞未止，我却觉得有些闷了，酒热袭来，却是要出去走走，万一真醉了，我怕我一个不开心，一刀劈了那个人，喜庆的生辰见血可不好。
　　“仙友们自便，我出去醒醒酒，回来奏一曲幽篁曲给大家助兴。”
　　小葵山依旧是郁郁葱葱古木参天，我走到清丰崖边坐下，脚下云遮雾绕，云雾之后就是人间。不知怎的想起我那坠崖的师兄，他那时就是从清丰崖上一跃解千愁的。我受着崖边冷硬的风，看着漂泊不定的浮云，心中烦闷仍未散去，身后却又出现了让人愈发烦闷的人。
　　“令仪仙姬。”风传来博衍的声音，我听见风吹的他的衣袂翻飞，腰间玉珏轻响。
　　“如何？”我只想快快将他打发了，故而说的极为敷衍。
　　“多谢仙姬赠珠，宽恕舍妹。”
　　“无事。”
　　“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仙姬能将小葵山的聚魂盏借我一用。”他对我的背影做了一揖，甚是恭敬。
　　“哦？”我挑眉。
　　“我想寻一个故人的魂魄，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却因我受累，我已…寻她两百年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似是有些难过。
　　“两百年都不曾寻到一丝痕迹，怕是早已经湮灭成灰了，聚魂盏又有何用，你若真觉得愧疚不若从清丰崖上跳下去，一命抵一命。”我对着山崖凉凉道。
　　“我下凡除妖之时，隐于鼎食之家，跟妖蛟一战重伤至真元，当时只匆匆见了她一面，便叫在龙宫时的婢女桃代李僵代我在李家以免引起慌乱，而我则是在海底修养，三月之后行动无碍再回人间，却发现佳人已逝。
　　“我当时只觉心口又被那妖蛟咬了一口，吐出一口浊血，发誓翻遍生死簿找遍往生路也要寻到她的踪迹。可她却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失了痕迹。我今来赴仙姬寿宴，是存了不一样的念想的，仙姬两百年前在纯阳山堪破大道，我兀自认为其中有一些联系，我见到仙姬的第一眼便认出了仙姬，仙姬必然是她罢。”
　　“你又是如何断定？”我冷笑。
　　“仙姬的眼神跟我想象的再见我的眼神一模一样。而且，我已失了她一次，必定不会认错她。博衍今日必然依仙姬所言，以报仙姬的救命之恩。”
　　那青衣男子言罢走到崖边准备纵身一跃。
　　我面无表情地听完他一席话，眼前的他和当年的师兄重叠在一起，师兄跃崖前也是如此聒噪。
　　婢女吗？可笑我竟然在小葵山躲了两百年。我垂下眼帘，在他一跃的瞬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被他带的一齐下落。
　　我和他都收了仙力，穿过轻薄云层，青丝被牵至脑后。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执起我牵他衣袖的手，将我带入怀中，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任风呼啸，只听到他轻声唤：“杨柳儿。”
　　三十六重天正离我们远去，凤凰山似乎就在眼前，我阖上眼，轻轻靠在他的胸前。
　　山…青。
　　山青。
　　【后序】
　　自令仪仙姬和博衍仙君在宴席上双双消失之后，令仪仙姬就坐实了老牛吃嫩草的名头，众仙们都很高兴，不止是因为仙界又多了一桩八卦韵事，更因为不久便又能吃到小葵山的琼浆和龙宫的珍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