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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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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 朝云起
孟婆汤真是个好东西,不论是大罗金仙还是金身罗汉饮下之后就得乖乖做凡人。什么法力无边,长生不老通通忘个干净。本仙就从三十六重天的令仪战姬,变成了一个人间傻白甜。如今想起还真是被那妖怪卖了还在帮他数钱,骗得人财两空,不怪能换得金仙之身,想着就觉得气闷,需再饮几杯琼浆才能平息几许。
彼时战火还未蔓延至睢阳,人们虽然惶惑,却也不至于弃家而逃,毕竟大唐寿数未尽,那年元宵节在战争的阴影之下反而过得分外热闹,像是暴风骤雨前最后的安宁。
“少爷,我们去尝一尝那摊子上的元宵可好?”我穿着大红色袄子提着灯笼,遥遥地指着拐角处支起的夜宵铺子,朝身边的青衣男子道。
“在家里不是用过了么,尚未饱食?可是你的肚子装的比旁人多?”青衣男子好笑地看着我。
“那摊上的是花生馅儿的呢,府上吃的是芝麻馅儿的,我只是想尝尝鲜,并不是,并不是吃的多。”
青年看着嘴上挂油瓶的丫鬟,失笑。
“嗷。”我额上一疼,叫出声。
青年随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一手接过我手中的灯笼。
“那便去尝尝花生味。”说罢便先走几步。
那人走在青石板上,游人之间;花市灯火如昼,明月似是逐人,我耳旁有人声风声城渠的水声,眼里是他青色的衣衫,蓦地满心欢喜,小跑着跟上前去。
“人多,莫被拐走了。”恰巧一波人潮涌来,他用未执灯笼的手寻我的手,牵上。
他的手很凉,不似常人,我便又加了一只手牵着他,略传些温度给他。
过了元宵老夫人也要跟少爷商量与张府张小姐的婚事了吧,我看着少爷指节分明的手心里略有些涩感。
我那时以为我家少爷是个妖并不是出于意外。
遇见他时我还是个被阿爹阿娘弃在凤凰山的脏丫头。
在我十二岁的那年,安史之乱的战火蔓延到我家的村庄,村中的地主连夜驾车带着妻儿逃之夭夭,我们这种佃农也舍了房子带着些细软南逃。本来因为战争年景不好,我经年不知肉味生得面黄肌瘦,在逃亡之中,很快就跟不上阿爹阿娘的脚程。
终于在过凤凰山的时候被树根绊倒崴着脚,阿爹阿娘将我留在凤凰山,给我留了壶水,便抱着弟弟继续赶路了。
当时的我伤心欲绝,强忍着泪在凤凰山找能够落脚的地方。
凤凰山,在村子里也是经常被村民挂在嘴边的,什么猛虎出没啦,什么有怨灵啦,最时兴的却是说有人看见从天而降的巨物。
据说那时正是黄昏太阳余晖未散的时候,突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忽而从天上坠下一巨物,似蛇,落的正是凤凰山的方位。大家都说是君王无道乱世之兆,原本无甚人烟的凤凰山更没人了。
我便是在凤凰山亲身验证了这个传闻。
彼时我拿着火舌子刚刚探进一个山洞,就见一张血盆大口,满口腥气,彼时我已吓得走不动道,只知道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然后便被一口咬在了手臂上。
剧痛,痛的我眼泪直流。
火折子脱手而去的时候看见了一双猩的竖瞳和信子。
本仙当时就“哇——”地哭了出来。
若是我未失仙力,必然是能看见冲天妖气,然后拿着我的沥泉枪把那妖物戳得满是窟窿,只可惜本仙当时只是个肉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我只觉得我将丧命与此,遂哭得昏天暗地。
“哇哇,我还没吃肉和糖葫芦!”到伤心之处,我失口将惦记许久的东西说出。
我似是要把被爹娘抛弃的辛酸,一个人在凤凰山的害怕全都哭出来。
那蛇看着我哇哇地一直哭个不停,似乎略有些尴尬,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口,在一旁不善地看着我。
我哭地两眼如桃,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还在旁边吐着信子看着我,没有进一步动作,一边抽抽一边开口:“你….可是要吃我?”
那只蛇闻言更加阴沉地盯着我,“斯斯”地一直吐着信子,我便又再问了一句:“你可是有毒?”
它仍是瞪着我,我本以为今日就这样沉默地葬身蛇腹,却听:“有。”
伴着斯斯声的这个声音略有些沙哑,听得出来是男声。
我听到这个声音,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蛇,火舌子跌在地上在黑夜中只有残余的一点红,我只能看清这个蛇的轮廓。
是以当眼前的蛇大变活人的时候,我因为看不清也没有过度惊吓,仍是呆呆地看着他。
“我是有毒的。”那沙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黑暗中似乎有个男人一把抓过握刚刚被咬伤的手,另一只手把我按在墙上。我这个黄花闺女还来不及尖叫,就感觉这个男人在舔舐刚刚的伤口,顺便啧啧吸出了更多的血。
“斯——”我被疼得眼泪汪汪,顾不上像画本子里一样打他一巴掌再大叫非礼。
男人吸了一阵竟有些喘,喂喂,可是被下在我身上的毒毒晕?那平常咬到舌头怎么办??被咬和被吸的人都是本仙好不好?
“你的毒解了一半,要想活命就守着这个山洞。”那蛇妖的气息就在耳旁,似乎都感觉他的信子都要吐到我身上。
“咚”地一声我没来得及害怕,就感觉有重物倒在了脚上,似乎是个人。
这是晕了?
有毒的难道是我??
我就着黑去摸掉在地上的火舌子,当火舌子点燃,整个山洞都是影影绰绰的光,我才发现,身边躺下的竟然是个青衣男子。
说好的大蛇呢?
我忍着手臂上的疼,先轻轻踢了躺在地上的男子几脚,看他没甚反应才将火舌子凑近了。
这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子,棱角分明,闭着眼睛显得略有些冷硬,他的腰间有一片带着血腥味的湿濡。
山青醒来的时候,太阳光照在身上,顺便还发现自己腰间被围上了一圈粗制的布,散发着草药的味道。
不用往洞内看就听见了昨天晚上小女孩的呼吸声,这样沉还是睡得沉啊。山青看着女孩被咬过的手臂和撕坏的裙角,勾唇一笑,命不该绝就是在这种深山里遇到大补品啊,还是不怎么机灵的。
山青起身走到女孩身旁,拉起她未受伤的手臂。
“咔”地一声,声音像是咬下第一口苹果,女孩白嫩的手臂立刻冒出了血珠。
我昨日忙活了半宿,做梦竟然一直被狗追,知道被身后的黄犬咬到了手臂,疼的我睁开了眼。
“唔,你醒了?”
我刚刚睁开眼迷瞪瞪地看着眼前这个嘴角带血的男子,他的唇刚刚才离开我的手臂。
“你的血不错,就是味道过于寡淡了。”这种十全大补丸的资质若给修仙宗门看到了,怕是要当成镇宗之宝养起来了,现在可真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你可是又给我下毒了?我昨日明明帮你处理了伤口…”我看着另外一只手臂上新添的伤口,心疼得眼泪又是止不住地留,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控诉他这样待我。
山青轻笑了一声。“你莫要担心,本座并非那等控制不了毒素的低等蛇类。”他顿了顿“至于伤口,你不如救我救到底,留下来给我当补药。”
他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本仙被他看得有些冷,却还是辩驳到:“我并非什么补药。”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看着这个身上还敷着我捣的草药,神色冰冷的男人。
不知是命中带劫导致遇人不淑还是这个妖怪品种不如田螺姑娘善良,反正我昨晚点着火舌子采药就当为了狗。
“你哭什么?只是偶尔放放血罢了。再说跟着本座未必比你一个人在深山搏命要差。”妖怪突然伸手掐住我的下巴,逼着我跟他对视,本仙对着他那双妖异的眼睛心惊地眨了下眼,泪珠哗哗地滚下来,越发觉得自己凄凉,而他的神色越发冷漠
“我…我饿。”我垂下眼睛抽抽噎噎道。
“哈。”妖怪好笑地放开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杨柳儿。”
“倒是很是像本座洗脚丫头的名字,”他俯身坐到我身边,右手撑着脑袋看着呆愣的我:
“我叫山青,你就称我,称我什么好呢?”我诧异于他忽然转变为和蔼可亲模式的时候,这妖怪好看的眉头皱着,实在是让人忍不住为他解忧。
“青山大…大王?”我试探地开口。
“这个倒是不错,”他竟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姿势跟我揉我家阿黄如出一辙“这山头今后就由我做主了,便是凤凰山的山大王。你不是饿么,想吃什么?”
“诶?想…想吃…肉。”
当山青大王将一头两个我那么大的野猪甩在我面前我只呆愣愣地问了句:“大王,您可是毒晕它的?”
这妖怪立马赏了我一个爆栗,坏习惯就是这样养成的,在此后跟着这个妖怪的时间里,我时不时就被赏一颗爆栗。
此时我和山青都没想到在后世的话本里也会有这样一个蛇精被称作大王。
我便这样和蛇妖一起在凤凰山住下了,我孤苦无依,他重伤待休。
本仙也不是没想过逃走。有一天山青将一头黑熊背回山洞的时候,我的心凉了一凉;山青手刃闯入山洞强盗的时候我更是放弃了逃跑的念头。这世道如此,我一个人的结果大概不会比跟着这个妖怪好。此间我虽然饱受惊吓定期失血,但是因为伙食尚佳竟然比初来只是圆润了几分,只是越发像个野丫头了。而山青大王脸色也愈发红润,当初第一眼看到是的竖瞳也变成与常人无异的眼眸。
山青大王是一个很奇怪的妖怪,初时我对他仍是十分害怕,他却在有一天一言不合突然将我衣领提起,单手抱起,就如庙会时常常见到的小孩抱。他抱着我低低地向凤凰山顶飞去,我惊得抱住他的脖子,他的鞋尖擦过低矮的灌木,在夜里轻声作响。
平常走上小半个时辰的上山路在他怀里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他将我放在山顶一块褐色的石头上。
“山青大王,我尚有果子没有处理。”夜风吹得我有些冷,我看着他搓着手臂。
他一挑眉:“处理什么果子,今天可是难得一遇的修炼时机。”他抬手指着天空。
明月如轮,星辰漫天。
“这月之光华啊,想来对人也有些好处罢。”他在站在我身后,气息环绕着我,耳边似是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热热的气流。
我回身看向他,只觉得满天星辰皆在他眼中。
“是….是嘛!”
“呵。”他轻声笑道,“今日你也来感受一下这月之光华,嗯?”
我看看黑漆漆的下山路,断然没有独自回去的可能。
“好的,大王。”
于是乎,山青在一旁盘腿修炼,我靠在石头上数星星,只觉困意来势汹汹,渐渐睡了过去。
“喂!快醒醒!”
这话附加脸颊的疼痛将我从梦中拉出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头便看见满天星子坠落,像是急速飞舞的流萤,划开天幕,星光灿灿。
“这是…”
“天上仙人赴宴啊。看样子是快要迟到了呢,赶得这么急。”山青话中带笑,此时我才发现我竟在他怀中。
“不是觉得冷么?”他似是看破了我的疑问。
可你体温又不温热,只能挡风罢了。我撇撇嘴,在他怀中找一个舒服的位置,看着夜空里赴宴的神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