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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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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开审判?”艾维·韦恩·李惊诧地重复道。
正常情况,在他们停泊之前,会有一队警卫手持通行令提前抵达军部专用的港口,全副武装,严阵以待,绝不给星盗一丝一毫逃跑的机会。莱特不是正常情况。没有哪个星盗的大当家是个雄性。也没有哪个星盗敢于挑战帝国的权威。
在艾维·李的预想中,迎接他的,可能是整整一个军团的警卫,可能是警卫部和军部的联合部队,还可能是一艘支配级的“牢笼”号飞船。
反正绝不会是督查官詹。
督查官詹是个高而纤细的年轻男子。他在三个小时前还在某小型暴/乱的现场,于高空处掌控全局。上级一道紧急通知,便奉命前来和李少将交接工作。
独自一人。
当艾维·李接到副官报告说是只有詹一个人时,心中的震惊简直堪比亲眼目睹皇帝手刃先皇后。不,他开玩笑的。皇帝和先皇后据传恩爱非常。
督查官听起来似乎是个和律法相关的职业,好比检察官之类。而帝国从来都不缺少法律工作者。能让李少将如此惊异,是因为,它是暴力的合法拥有者。
帝国疆域囊括数个星域,殖民地以万计,治下子民之多如同在沙漠中的沙粒,海洋里的水滴。却总共也不过十四位督查官。他们分管不同的领域,拥有各自的封地,有的热爱在星际间游荡,有的在领地里一蹲就是几十年,性格各异,几乎很难从中总结选拔与任职的标准。唯一的共同点是,十四位督查官,为维护帝国的权威而生,由生向死,始终是力量的代言人。
督查官詹,碍于本人分管领域的特性,是其中最高调也最出名的一位。
詹,不知是姓氏亦或名字,年龄不详,混血,白夜军团的现任指挥官。
在李少将还只是个下等军士时,督查官詹已经任职数十年。他统领着帝国最野蛮凶悍的军团,却惯以礼貌绅士形象示人,此次也不例外。从混乱之地匆忙赶来,督查官詹从发丝到鞋尖依旧整洁得仿佛刚出门。礼帽,白色马甲,黑色长风衣,一条影响观瞻皱痕都没有的笔挺长裤,锃亮的手工皮鞋,内侧以银色绣极小的名,左手静静地搭在文明拐上。气势沉稳而不动声色,恍若月色下平静大海,隐含的能量竟然比艾维·李的座驾,那巨大的军舰也不遑多让。
比督查官詹独独自前来更可怖的是,他说他们将不公开审判厄瑞波斯的领袖。
副官还一脸懵逼地翻找资料,打算解释说,这不合规定,他们不能放人。下等军士出身的李少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已经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忠实地拉响了警报。
他迅速调动面部肌肉,以一副严肃得古板且愚钝的面孔接受督查官詹的审视,恭顺地说:
“我知道了。这就通知莱特阁下。”
詹一边低头调整礼帽的位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莱特阁下已经失踪十年了。李少将,我们交接的人是星盗厄瑞波斯的船长九夜。”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与那位大人有微妙的相似之处,声线醇和,语调抑扬顿挫,优美动听得像是诗人饱含深情地吟诵诗歌,或是黄莺在枝丫间跳动、歌唱,咬字清晰标准。太标准了。仿佛想要掩藏起什么,比如他的过去,他的来历,他自以为不光彩的仕途的污点。
如果莱特在场,他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他和迟先生的迥异之处。
一个人的权威和他的口音、说话方式一点关系都没有,尽可以软糯柔和,不合主流,只要这世界知道,他从喉管里吐出的每一缕气息、唇舌翻滚间构造的每一个字都要屏气凝神倾听就行了。
迟先生显然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来自殖民地的詹不以为然。
可惜在场的是艾维·李。
他首先注意到的是督查官那易于让人想起迟先生的口音,而后才是詹隐晦的词句中透露的真相。
他感到后颈一阵凉意。
犹如草食动物发觉了捕食者的视线,虽然后者并没有将他划入晚餐的打算,只是顺便瞟了一眼,但他还是被震慑住。古老的本能和趋利避害的天性在警告他。
若不是詹的一番话,若不是来人是督查官詹,他还敢接着肖想晨光,等他堕入泥泞后,设计将他栓在自己的床头柜上。现在?不不不。
这已经不是他的层次能沾染的了。
艾维·李果断道:“我记错了。”
督查官詹包容地一笑,微微颔首,断开了连接。
九夜被传送到地面时,正是气候局规划的小雨。
纷纷扬扬的雨水使得远处的人影像烟雾般模糊。九夜不禁皱眉。
仿佛察觉到他的不满,身穿黑色风衣的雌性在一个呼吸间瞬移到他的身前一米处。
詹将文明拐上抛,在它旋转着开始掉落的时候伸手握住。仿佛一朵花的绽放,拐的顶端先是生长出八根透明的伞骨,然后自伞骨的两侧迅速蔓延羽毛状的遮蔽物直到伞面完全密不透雨。伞尖是深邃的钴蓝色,一层一层的渐变,由浓烈变得浅淡,到了底端是雪峰尖上的白,像波浪由远及近缓缓走来。
詹鼻梁以上的地方被伞垂下的大小不一的羽毛所遮挡,那绒羽在冷风细雨中自在地飘摇,仿佛奏响一曲韵律轻柔的小调。督查官被遮挡的眉眼似乎也因此显得出奇地温柔。
九夜走进他的伞下。
詹没有偏头看他,只是微微转动手腕,将伞往九夜的地方倾斜。
“走吧。”他说。声音像被雨滴溅落的积水,泛起轻的涟漪。
尽管耳边充斥着诸如雨水低落在地的滴答声,打在伞面的啪嗒声等,但九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身旁人说话时气息的微颤。
由于信息不足,无法估量对方实力,九夜谨慎地默默将疑问放在心中,并没有问出口。
他点头,先行迈出一步。
督查官詹随之跟上。
九夜发现,和这个陌生的雌性同行是件还算愉快的事情。
他很少和一个雌性保持着这么近的距离走路。在他还是广大雌性的梦中情人莱特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当他是珍宝——事实也是如此。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强烈的保护欲,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殷勤之中潜藏着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偏见。脆弱的雄性。娇弱的雄性。一旦缺少关注就容易受伤或死去的雄性。
然而身边的人并非如此。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姿态悠闲而别有一番风度,偶尔体贴地留意下九夜,但一直维持着自己的行进节奏,并不因为身边人是个雄性而改变自己的习惯。没有时时刻刻的关注和热情的视线,九夜很自然地放松了,肌肉舒缓,逛花园一般紧跟着陌生的雌性。
就在九夜以为身边的人打算沉默到他们的终点时,詹开口说:
“我过来时,智脑提醒我会有雨。”
九夜挑眉,看他。
雌性白皙的侧脸在雨水中有种朦胧的清丽感。
“某个聪明的属下便将自己的工具胶囊给我。”
“能变形为伞柄,以光为伞面的能量伞?”九夜问。
詹说:“是。”
“那么,”九夜沾了细微雨水的、被风冰冷的面孔上,出现一丝疑惑,“伞呢?”
身旁的人笑起来,温和的面具被换成了带有恶作剧成分的促狭和得意,“我拒绝了。”他说,“然后特地回家将权杖带上。”
“督查官詹。久闻大名。”九夜迅速地从“以文明拐形态出现的权杖”中得知身旁人的身份,礼貌地回应道。
他又笑了,接着说道:“雨伞形态的权杖是单人伞,空间不是很宽松。你走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多满意。我就是为了能和你更近一点,才拒绝了他的胶囊。”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郑重而严肃,说:“为了满足自己丑陋的愿望,而让你感到不适,我十分抱歉。”
九夜习惯性地跟着停下脚步。听见这番话,有片刻的怔楞。
……又是个狂热的爱慕者?看起来不像啊。
他皱眉说:“督查官阁下不必如此。我是个已经失去生育能力的罪犯,对您来说恐怕没有能入眼的价值。”
话很现实,也很真诚。他的确是这样想。
察觉到九夜并没有生气,只是单纯地阐述后,詹情不自禁握紧了执伞的手。指甲陷入肉中,有些微的刺痛,然而他面上仍是平静的、严肃的。
他说:“我欣赏你。”
咦……这什么节奏。对于督查官的回答,九夜觉得很荒谬。欣赏,是什么意思。要表白难道不是说喜欢?
“你可能忘了。我还没有。四年前,亚力克斯,我和你交过手。”
九夜想起来了。
四年前,厄瑞波斯在亚力克斯殖民星附近暴露了行踪,被围追堵截,他当时筹划了好久才成功带着人脱困。这和督查官有什么联系?
詹看出了他的疑惑,说:“我是亚力克斯人。任职后,我申请将亚力克斯划入我的封地。”
“你隐匿在亚力克斯那段时间,关于追捕你们的计划,包括阴谋陷阱,几乎全部出自我手。”
“我不是负责筹谋决策,也没觉得有多算无遗漏。但在自己的地盘和人交手却遭到惨败,不得不说,我当时感到挫败,和恼羞成怒。然后,”督查官詹直直地望向九夜的双眼,“我开始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