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冷淡的雄性》Patroclus

8、纨绔

　　来自雷霆的面试官降落时，怀恩豪斯家的恩地正领着他的追随者们在飙车。

　　比赛级的梭型飞船，肆意地在轨道上方胡乱地冲撞，尖端的伞状能量屏障沿途将障碍物碾碎至尘埃，船身的主体是墨绿色，恍如树木上正值壮年的巨大叶片。外壳上绘以繁复图案，粗细不一的线条优美得使人一望便知出于名家之手，无法言说的古怪观感蕴含着金钱和权力换得的美丽。
　　墨绿色的飞船不愧它高昂的价格，或者说，太高昂了，以至于其余七八艘较为实惠的飞船只能吃力地缀在它身后。

　　红发的年轻人站在飞船尖端，观赏模式使得他眼前的飞船壁像是玻璃一样透明。逝去的景物因相对速度过高而显得扭曲，但并不妨碍动态视觉超凡的年轻雌性欣赏物体被能量屏障粉碎的景象。安静的、沉默的事物在瞬间卷入躁动的能量中，来不及反应和抗议，就被分解成无穷无尽的微小粒子。像是坚硬的冰雪化成潺潺的溪水，像是新鲜饱满的红苹果腐朽成干瘪的残骸……是彻底的毁灭和重生，由可见变为不可见，由一种形态化作另一种形态，仿若时间施展它庞大的力量。对比之下，被他们这群人追捧的所谓能使人感到超越了空间的极致的速度，便不是那么值得在意了。

　　他沉浸在不合常理的力量所带来的幻灭的震撼和壮美之中，呼吸沉重，喘息乱了节奏，喷出的气流炽热而湿润，他白皙的皮肤发红发热，天鹅般修长细腻的脖颈尤为动人，像是太阳坠入地平线前、黏稠温暖光线融化在雪地的拥抱中。恩地的眼神因过分地专注而显得呆滞，思维被拽进漩涡，完全忽视了智脑叠声的提醒。
　　管家丧心病狂的、几乎无间隔的提醒，随着眼角余光中的景物一起被抛在身后。

　　面试官端起第四杯茶时，他的耐心已然告罄。

　　尽管怀恩豪斯的管家一再道歉，他还是决心要否掉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
　　嘁。还敢提起怀恩豪斯将军。谁稀罕他的感激。就算记恨上了，难不成能把手伸进雷霆折腾他吗。要是有这个本事，何必让他来，不如直接跳过面试环节直接将儿子送进去。军部没几年就要换届，万一被迫退休，非雷霆肄业的继承人，元帅能让他继承他老爹的职位才怪。要是有刽子手李的本事，不读就不读吧，大不了熬几年，照样靠着怀恩豪斯的遗产上位。嗬，家族保护法。说得好听，为大家族着想，实际上呢？养废了多少继承人。恩地·怀恩豪斯是吧，既没有厉害的父亲自己也没有能力，还敢让他等着，倒是很厉害啊。

　　面试官在雷霆养尊处优惯了，极少被人放鸽子，等待的每一秒中不满都在成倍地生长，加之出身问题，他尤为厌恶大家族的无能子弟。旧的怨怼和新的愤怒叠加，几乎驰到了情绪爆炸的边缘。

　　绝对不能让这小子进雷霆。他在心中咬牙切齿的发誓。

　　突然，一道讯息通过绝密的专用通道进入他的脑海中。

　　……那是来自权力中心的隐者，被赐予桑德之名的，现任校长的，不可忤逆的命令。

　　听完指令后，面试官的神情，像是突然按下暂停键的播放着高潮戏份的电影，喜怒哀乐，脸部肌肉的运动，满怀激烈情绪的胸腔，气流在鼻尖的流动，所有的一切都停止并僵硬了。

　　只因那素来以公正闻名的上峰说，恩地·怀恩豪斯的名字，必须要出现在新生名录上。

　　类似的事情在各星域都有发生，数量不算太多，堪堪过了个位数，但足以算得上惊世骇俗。
　　数个年轻的雌性，涵盖将军和外戚的继承人，也有天资卓绝但出身不那么耀眼的英才，生平经历难寻相似之处，性格殊异，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基因被检测出与样本具有高度的匹配性。

　　他们被暗箱操作的唯一理由是，高处的决断者希望他们能在校园里结识甚至和九夜发生更为亲密的关系。在为他进行觉醒的同时，刺激雄性神秘的身体机制，以求缩短治愈信息素问题所要耗费的时间。目的明确。挑选过程高效。时间地点安排科学。仿佛婚姻制度被废除前的相亲仪式。

　　而九夜，作为当事人，治愈计划最为关键的一环，对此一无所知。

　　决断者和经手人们都十分清楚，当人们意识到自己被观察时会自然地出现异常行为。何况，九夜冷淡神色下恍如岩浆的暴烈脾气，柔和外表掩盖的强硬性格，以及他在本性驱使下犯下的逃离、背叛等罪行，这些有资格进入帝国最高议事厅内的人，深有体会。

　　……

　　“那么，之后见。”突兀地告白后，督查官詹不再开口，直到他们抵达了暂时关押九夜的地方，他出声道。

　　思考了一路怎么表达感谢之情顺便委婉谴责下“一直注视”这种痴汉行为的九夜：……？？？

　　他快要被詹难以捉摸的说话方式气笑了，干脆省去铺垫和礼貌的部分，直言：“不必了。我不认为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被不客气地下面子，因权力和强大而被尊崇的雌性却不很生气，仍是温文尔雅的模样，好脾气地笑笑，曼声道：

　　“真是可惜。我主动申请任务，全程负责你的安全。”
　　“请再考虑一下。务必不要因为我的注视而随随便便做出决定。”

　　“因为，如果你拒绝我在明天的审判中的陪同，我担心有些人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作出不该有的指控。”

　　九夜惊讶地挑眉，随之肯定道：“你认识我的法官。”

　　詹谦虚地说：“并不。我不喜欢社交，加上脾气傲慢，少有人能忍耐我，因此认识的朋友不多。但某同僚恰好曾教导过那位尊敬的法官。他是个乐于为别人分忧的热情的好人。”

　　督查官的同僚？那不还是督查官。
　　九夜有些无奈。
　　他想他知道詹找的人是谁了。

　　督查官文森特，刑讯的艺术家，罪犯的噩梦，致力于设计完美监狱的建造师。

　　文森特曾出于兴趣，于知名学院任教数年，感到无趣后便任性地离职，并在离职前将那届带的所有的毕业生的资料拖进了不合格的范畴。以至于他们不得不重修三年。

　　任性的督查官有着艺术家被普遍认为的清高孤傲脾性，轻易不会答应别人请求，更遑论被拜托去和自己数年前嫌弃过的学生联络。

　　詹恐怕付出不少代价。

　　尽管感到几分憋屈，九夜还是松了口气，放缓了态度，轻声感激道：“多谢。”

　　“区区小事。不客气。”詹满意地笑道。

　　九夜点头，报以平静但温和的眼神，一步步走进军部为他特地准备的收押室。

　　风自窗外吹入，拂过冰晶一般剔透的灯饰，坠下的琉璃叮叮作响，暖黄色的光在冰冷晶石的空隙间穿梭。

　　詹目送着九夜走进豪华的牢房，看着他温顺地伸出右手，任由光点组成的锁链刺进了手腕。没有带血的嘶鸣，也没有无谓的挣扎，九夜安静地抬眸看向他。暖色的灯光映照在他的瞳孔上，调和成蜜糖一样蛊惑人心的颜色。

　　突然升起一点怒意，詹小指微动，眼睫有瞬间的颤抖。

　　再等等。
　　他告诉自己。
　　还不是时候。

　　拄着文明拐，詹调整好帽子，踏着节奏分明的步子离开。

　　他不知道，九夜在他身后，露出了冷酷的笑意。

　　他失望于这竭力塑造绅士形象的督查官，一样被美色轻易打动，却也庆幸自己从而知晓了他的软肋。至于更深层的愧疚，无暇去想，也不愿去想。
　　诚然，用这种手段试探詹令他感到恶心。不仅恶心。还十分可耻。一边憎恨雌性对雄性的迷恋本能，一边利用着他们的天性。就像……就像个标榜清白无暇的伴游郎。他能想象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装腔作势的、糟糕的家伙。他快要恶心吐了。

　　……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
　　武力？九夜是个雄性，就算接受了系统的训练，到底还是个没觉醒的脆弱的雄性。而督查官詹，最不缺的便是武力。他足够强大，无论是武力还是内心。他什么都有，就算没有，也能自己去挣。他几乎没有弱点。
　　除了操纵他的感情，再没有别的方法。九夜极力忽视心中的不适，劝慰自己道。

　　他为他沉迷，他才能劝服自己去相信他。
　　相信一个强大而危险的雌性。

　　其实，最好是永远不要相信他们。因为一个雄性永远也没办法知道雌性会不会突然间被信息素引诱着、急不可耐地扑倒并骑坐在他身上。

　　好在信息素已经不能裹挟他的意志，也不能诱使一个绅士变成野兽。
　　他现在，大概可以试着去相信他们？
　　九夜想。

　　但他做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无可奈何的动机而改变其本质。
　　弱小和逼不得已，并不是操纵他人感情的充分理由。九夜从詹那谋取的，迟早要他亲自偿还。
　　他自己，对此完全理解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