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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钻石 ...


  •   莱特,不,九夜,提着不知名哺乳类动物制作而成的小箱子,站在瑰丽大门前,心神激荡,关于奔跑或飞翔或炸裂的渴望在脑海里久久作响。
      那不能算是一个门。

      寻常的门,无论造型是常规四方形或有奇诡的浮雕,总归是个有界限有框架的东西。但桑德军校的门绝不能以寻常论。

      桑德军校,别名雷霆。外星殖民者的惊雷,混乱年代的第一道光。传奇的领袖赐予它他传奇的名。帝国成立以来,将军级军官无一例外出自雷霆——曾经。艾维·韦恩·李是至今为止唯一的例外。

      九夜面前的门,是一幅长达千米,高约百米的巨型画卷。他艺术造诣一般,对色彩的涂抹和形状的勾勒从未唤起回忆的片羽,大概是早已失传的特殊绘画技艺。一草一叶恍如真实,人物的喜怒哀乐凝固在肤色各异的脸上,飞鸟投下点点阴影。唯一令人知道它是画卷而不是现实的原因,是艺术品特有的、必不可少的对现实的升华。不喜的人更愿意窃窃私语地称之为浮夸。天空之上的人形生物,银灰色触须,金属质感皮肤,双翼兼具鸟类和虫类的特性。它昂着头,看向天幕之上的敌人,巨大双翼弯折出保护的形态。那是个雄性。九夜心想。激动的心情影响了他的语言,突然间匮乏的词汇量使他只能想出用画卷来形容这宏伟的景象,但这绝不是画。前行的过程中,踩到的草地柔软而隐隐有香气,光和光下的事物都有温度且可被感知。
      九夜其实不很确定这是通往桑德军校的入口。但他别无选择。

      他怀着瞻仰古代圣物的心情试着去触摸天空上的生物坠落的羽毛,指尖上只传来水一般湿润冰凉的感觉。

      传说,雷霆,那个传奇人物,和殖民者之一达成了什么交易,换取了某种兼具识别、吸取能量、保护等功能的空间技术,用以保护桑德军校,种族最后的希望。九夜年幼时并不理解,被誉为希望的为何是一颗专为培育战斗力量而开发的星球。
      涵盖了整颗星球的力量,将桑德军校分割成一座安全的孤岛。完美的覆盖面。像是用无孔的布包裹住脆弱的鸟儿。整个星球只有十三个可供出入的通道。而这十三个门,以一种绝对机密的规律不断移动也不断保持着适合隐匿与援助的距离。

      军部的人提前半个钟算好其中一个门停留的地点与具体停留时间长短,亲自告知护送九夜的小队队长。在港口蓄势待发了许久的飞船和护卫舰便随之升空,向着未知的星空进发。安静而高效的二十三分钟后,黑发的雄性在门前被放下。

      ……

      时间线往回拨七个太阳日又三个小时。

      在为数不多的知情者的强烈抗议与比抗议更激进的表达方式下,李少将不得已放弃了他的盘算。临走前还满怀遗憾地打算来个拥抱,被莱特一花瓶砸了出去。宛如藤蔓和蜘蛛互相缠绕的暗沉色金属花瓶撞击在门上发出巨大声响,瓶壁碎裂成数块,露出其中处于封闭状态的圆柱形武器。

      果然。

      没有艺术细胞的典型的实用主义者,艾维·李可不会放花瓶这种毫无用处的东西在自己的卧房。

      莱特神色阴沉。
      思量数秒后,他拾起了蜘蛛腿和破碎的叶脉间的黑色物体。

      不匹配。没关系。或者说,真是太好了。他很清楚像李少将这样平民出身的军官的弱点——对他们无法理解的科技的盲目信任。尤其是精神力匹配技术。这个族群有着与曾被莱特遗忘的那个种族相似的外形和发音构造,却有着可以被具现化的、甚至可以改变物质世界的意识的力量。精神力。

      在传说中,远古时期的雄性是精神力的发现者和占有者,他们中尤为杰出的那些甚至能使用精神力填平部落迁徙过程中遇到的险恶裂谷,更改过于干燥或潮湿的极端气候,驱逐和驯服野兽如同牧羊人掌控他的羊群。直至今日,所有普及类书籍资料上,都会告知观者:你的精神力是你生命的源泉。而每个生命的源泉都独一无二,不可复制。莱特曾参观过老师的实验室。那些泡在营养液里的基因相同的克隆的造物,每一个,在他的意识里,都可以感知到完全不同的精神力。它们之间的差别是那样明显,就像桂花和薰衣草的香气,没有哪个嗅觉正常的人会说无法区分。

      但是。

      但是。莱特可以模拟所有他知晓的花香。

      没有明确证据指出信息素和精神力之间有必然联系,莱特却是在信息素出现问题的同一时间感受到了精神力的变化。

      他曾经光一样闪耀的、难以被忽视的信息素,和强大的、极具辨识度的精神力,变质了。

      所谓的精神力匹配技术,对他来说仿佛一扇虚掩的门。

      然而相信这扇门全世界最牢靠最安全的人,绝不会担心有人能推开它。艾维·李一定记得他放在花瓶里的备用武器。也一定不设防。

      床边备用的武器一般不会太大杀伤力。反击的时候击穿了房间怎么好,军部可不会给这种过度的防卫开支报销。正好。他也没打算筹划越狱。小型,适合携带与隐藏。封锁状态的武器,用作底牌之一恰好合适。
      莱特佯装将它扔向床底。
      室内不知道在何处、但一定存在着的监控设备尽职地摄入。

      比眨眼还要短暂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光飞速从床底下窜出,目的明确地冲着莱特而来。光顺着他的裤脚飞进,如液体一般自下而上地流过,在被衣料遮挡的胸口处停下,化作圆形内绘三只眼睛的暗色的纹路。

      负责看守的监视者不敢对长官的寝室窥探过细,辅助的智脑却理应在得知罪犯持有武器的时候发出警报。

      莱特曼声道:“请备好浴室。我将在五分钟后使用。”

      智脑说他身体极度疲惫,劝他使用其他更为高效的清洁方式。

      “不。沐浴除了清洁的效用,还有舒缓精神。”莱特拒绝道。

      “理论上我无法拒绝您的命令,阁下。”冰冷的声音说,“但我不认为热水对于解决精神力的疲惫症状有实际上的比药物更有效的作用。”
      这是默认他的行为安全了。

      莱特微微一笑。

      他又赌对了。

      李少将拥有的这艘军舰,虽然外表光鲜亮丽,气势森冷而摄人,在星河下仿佛武神的信使,但核心的部件还未来得及更新。而旧式的智脑不会将雄性定义为犯罪者。
      不出所料。李少将隐藏在神经质下的怒意和怨气有着合情合理的来源。

      ……

      阿利阿德尼办公至深夜,窗外的灯光由远及近一颗颗熄灭。

      他已经不年轻了。曾经耀眼的银发褪去了光泽,生机黯淡,像是雪一样白,也像雪一样冷。细细的纹路是时光的吻痕,吻上他扬起的眼角。

      年少时的奋斗和筹谋回报丰厚,给予中年的他稳固如磐石的不可撼动地位。

      并不是公务有多繁忙。到他这个职位,除了大趋势需要亲自拟定,偶尔几个会议需要出席,每年接受两三个可信媒体的采访,基本没什么可操劳的。

      但是,除了办公室,还能去哪儿。除了孤身一人,还能怎样。

      和同僚交流感情?他们当他是蠢蠢欲动的阴谋家。和同盟互换情报裁决局势与生死?与在办公室工作有什么区别。和情人幽会?他早已断绝了此类危险的关系。

      老父因为儿子的出走迁怒他,数年不曾来往,年轻时以为能相伴一生的爱人也难以忍受迈入歧路的故土,毫不犹豫弃他而去。休息的间隙,阿利阿德尼不禁疑惑,他这可怜的下半生,到底还剩下什么。正如过去的数个夜晚,他也自己给出了回答。

      光屏突兀地亮起。小小的四方形上,显示出一个绝对令人讶异的姓氏。

      阿利阿德尼轻轻回复智脑。

      “先生,晚上好。非常荣幸能见到您。”这惯有权势的元帅低头致意。

      “你见到莱特了吗。”

      “并未。”他解释道,“军部还没决定如何处置他。只好在检查身体状况后将他暂时关押在保护协会,禁止任何人与他联络。”

      “不愧是你。”他发出不知是嘲讽还是夸赞的笑声,“那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愿闻其详。”

      他强行压制住激动的心情,但上扬的嘴角使得说话的声音充满了古怪的意味:“莱特,我的莱特,我的花。他的身体素质……已经不能归为雄性的范畴。”

      元帅微微皱眉。他平静的脸色因此显得有了人的气息。

      “第二次觉醒之前就能有堪比一般雌性的身体强度和细胞活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这是宇宙大爆炸。”他嗤笑道,“最为重要的是,他的信息素显示出,他在进化。不。”
      “与其说进化,不如说:他出现了返祖的征兆。”

      “传说并非全部是杜撰。”

      “林顿错了。”迟先生总结道。

      阿利阿德尼没有立刻回复他。

      他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
      期盼了前半生的荒谬竟成为了现实。的确有片刻的措手不及。他的坚持,他的变革,他的关于帝国未来和比帝国未来更重要的规划,都有了实现的可能。尽管这可能性就像宇宙中一颗渺小的星子。但重要的是,他的眼前,将不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他会高兴的。他不习惯将喜悦表现在脸上,但他一定一定是高兴的。他劝自己。高兴点。高兴点。
      然而脆弱的神经即逝经过了那么多的腥风血雨、壮烈悲怆,仍然不可抑制地、难以抑制地被拨动。
      为什么是莱特。
      为什么是他。
      很合理啊。除了他还有谁。还能有谁。

      他想方设法给他平凡,一个雄性尽可能的平凡但安乐的生活。他为他寻来最不会拘束他的老师,为他建造最使他快乐的家,为他展开完全白的布,给他随意涂抹自己人生的机会。他没有当过父亲,因此无措地试图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给这个意外的孩子,一边捧给他一边忐忑他会不会误解这行为是强加自己的意志给他。莱特,是他唯一的至亲。如果说出了伟大的坚持之外,他还有什么坚持,一定是这个孩子,他的爱的延续,他的灵魂之光,他的生命之火。庇护他、使他幸福,直到为他举办葬礼,是父亲唯一的愿望。但钻石不会甘于在玻璃的日常里,尽管这很快乐,很安全,仿佛传说中的神的净土。
      命运在久远的过去已经隐晦地展示出它的轨迹。

      良久,阿利阿德尼元帅沉声道:
      “他说他想去军校学习。”

      迟先生瞬间明白,笑道:“怎么。还想拖着。你能拖到什么时候呢。先皇后的耐性我们都很清楚。”

      “桑德的保密工作,全帝国少有能和它比肩的。”医治或是研究都很合适。“而且,足够安全。比你的实验室还要安全。”

      “我看上去像是容易被说服的人吗?”迟先生冷淡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三年后,我不一定能动桑德的毕业生。除了自保能力,莱特说不定还能做好准备接你的班——将军的摇篮,贵族子弟的镀金地,嗬。”

      元帅此时倒露出笑容,甚至显出几分面对无理取闹的孩子的慈祥,“你当然不是。你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
      要真想把莱特弄进实验室,何必跟他打招呼。岂不是故意给自己下绊子。

      “承认对那孩子心怀善意就这么难吗?阁下?”

      迟先生没有说话。
      他笑笑,挂断了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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