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采薇咏絮

3、云的祝福

　　她忘记了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身在何方，这应该只是梦境，不然我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小孩子？那我真正的身体躺在哪里？无比迷茫中，她看见无边的稻田，山坡的羊肠小道上走来一位盘着发髻的年轻女子，穿着粗布麻衣，提着一篮子新鲜的核桃，对她笑脸盈盈。
　　风里有稻穗清香的气息，那个女子走近她身边，捧出一个核桃，就着路边的石头敲碎，细细地喂给她。
　　吃完核桃，她被女人温柔地抱起。
　　“我们去哪里？我是谁？”她一脸迷茫地问。
　　女人摸摸她的头，说：“元丹已经归位，只待沐浴，过虹桥，便可恢复神识与真身。”
　　她被女子袖间的清香吸引，虽然不懂她的话，却也没有再多问。
　　越过女人的肩头，她看见远处有白雾在山峦间流动，女人抱着她走到溪流边，把她放进溪水里，擦洗干净她的身体，然后牵着她继续走向一条大道，她看见自己走在一条彩虹上面，迎面轻拂的风都奇香无比。
　　“喵！喵！”一只黑色的猫凭空出现在，拦在路中央，对着她们叫唤，她觉得很熟悉，心中有很沉重的东西呼之欲出。
　　女人挥挥袖，对着她说，道:“人间的丘壑，死生存灭，自有其宿命，纵然汝此生有未尽之事，也无需干扰，切莫要毁了自身修行，也切勿再生因果。”
　　黑猫的叫声愈发凄凉，她心再次被扰动，不，我不应该在这里，她觉得应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摇摇欲坠间，她松开了女人的手。
　　巨大的黑影出现，拉着她坠下彩虹，彩虹之上，女人想拉她的手停顿在风中，发髻被吹开，长发卷地，女人通身变为华服，光芒四射，她听见一个悲悯的声音。
　　“云啊，夕阳与晨光，将与汝同在。”
　　坠落的瞬间，她瞥见暗色的阴影在山峦中跳动，白雾消散，她瞬间记起了这一世，自己出生的故乡，夏日雨声里母亲的歌声，以及人世间最后时刻被欣然逗笑的心情，而最后的最后，欣然的笑容，与记忆深处的模样重叠。明亮处，她的记忆转而又被深刻的寂寞、痛苦以及黑暗吞没。
　　等到在清醒过来，她正无意识地走在一条路上，黑猫走在她的前面，而她脚下的之路，被分割为明与暗两部。路的远方，通向喧哗声处。忽然有白色的帷布挂在半空，她拨开帷布，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导师，坐在一条走廊里的轮椅上对她慈爱地招手。
　　“云涛，云涛。”他呼唤着。
　　她赶紧走了过去，老师抓住她的手，拍了拍，便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尽头。
　　陆云涛这才听见走廊房间里有男人哭泣和嘶吼声，她寻着声音走进一个房门，透过杂乱的灯光，她看见了躺在白色床单上的欣然。她命悬一线，腹中还有一个已经逝去的胎儿。
　　陆云涛温柔地抬起手，拂过她的额头。
　　“欣然，我的欣然。”
　　欣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一条街道上，她觉得很压抑，她无目的地晃荡着，四周都是冷色调的建筑。突然，从建筑里伸出黑压压的手，抓住她，她拼命挣扎，怎么都挣不开。
　　“欣然，欣然。”
　　忽然听见有人唤自己，正在寒冷中苦苦抵抗的欣然回头，看见了很久未见的好友，站在远处青青的草原上，欣然一下子恢复了力气，欣喜若狂。
　　“云涛！”她跑了过去，抓住她的手，然后开心地拥抱她，“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来这里放牧。”
　　她看见陆云涛怀里果然抱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羊羔，她的身后是青草野花盛开的牧场。
　　“这里倒真的是个放牧的好地方，”欣然也顺手摸了摸那只羊，安心了不少，“我同你一块儿吧。”
　　“你快别在我这里放羊了，你赶紧回家去，你老公正等你回家吃饭呢。”陆云涛笑道，看向欣然的眼神如初。
　　“你一说吃饭，我还真觉得饿得肚子都痛了。”欣然有些不适地摸摸肚子，那里一阵痛楚。
　　“给，我这里有吃的。”陆云涛从怀里掏出一颗欣然无比熟悉的巧克力球。
　　“就知道你有吃的，太爱你了。”欣然接过来吃下去，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肚子也不痛了。
　　风哗哗地吹过草地，欣然再看时，那只羊羔变成了黑猫，草原不见了，一切又回到了灰暗中，陆云涛不知什么时候已转身，走向寂静的远方。
　　欣然忽然鼻子一酸，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像是什么都记不得，只觉得有很多悲伤，化作眼泪，从心底流出，怎么流都流不尽。“云，等一等啊。”她跑过去追逐陆云涛，陆云涛没有回头，如一阵风消散掉了。
　　剧痛中她醒过来，听见婴儿哇哇啼哭声，来不及喜悦，她再次陷入沉睡中，一滴泪水滑过她疲惫的眼角。
　　十几天后，残冬的积雪融化，打开窗户，是春的气息，欣然抱着她那登上报纸，创造医学奇迹的孩子，走到窗前。
　　她好奇地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屋檐下有燕子双舞。
　　云涛，多年前，常常与你在一起欢笑，新春的落花细雨会覆盖我们共同的屋檐，纯净又安详。
　　这样的春季里，如果换作你，大概会倚窗念几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类的诗句吧。
　　她与孩子脸贴着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云涛，谢谢你。
　　此刻，有春风拂面。
　　“我们的女儿，取名常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