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采薇咏絮

4、归于晚香

　　常牧云，是陆云涛留给人间最后的祝福。而她自己，祭献出了元丹和心灵，只留得几缕精魄，被黑猫衔住，飘往寂静之国度。
　　陆云涛睁开眼，视野里是大树盘错的枝丫。
　　那是一棵巨大的椿树，生长在无尽的荒原上，罡风烈烈，树叶却丝毫没有摆动。
　　一个老人的面庞映入她眼帘，他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眼神似乎很严肃。老人动了动嘴皮，像在对她说话，可是她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也张不开嘴，动不了身。随后，她更加悲剧地发现，除了视觉，她丢失了一切感官。
　　老人伸手闭上了她意外睁开的眼睛，在陷入沉睡前，她想着那只黑猫去哪里了。如果她能感知的话，就会知道那只黑猫一直躺在她肚子上。
　　黑猫舔舔爪子，被老人抱起，古老的祈福被念颂，黑猫在老人的掌心中化作了透明的水滴，缓缓升起，轻轻落下，融进了一个沉睡的身躯里。
　　人偶似的僵硬躯体刹那间变得柔软，血色渐起，连发色都乌黑明亮许多，像干涸的大地遇见甘霖般，焕发着生气。
　　大树下，斑驳的阴影映衬着少女青春的容颜。
　　模糊的梦境里，她看见天上的云彩飞舞。
　　彼时曾有位神女名唤为云，为护心爱之人降真于世。
　　“吾儿，常世之情，瞬息间灰飞烟灭，再去看时早已面目全非，你可想好。”神母道。
　　她回道：“吾宁可来世伶仃凄凉，宁可永世沦入虚无之地。”
　　虚无之地，时间的流沙静止不前，那人偶一样的女子身在其中，不知沉睡了多少年岁。
　　老人缓缓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沧桑的声音被风带到远方的群山云彩之上。
　　青青的草原
　　升起银色的月亮
　　旷野上你策马飞奔
　　歌声飘过苍茫河流
　　夜色匍匐的大地上
　　安睡着万物的故乡
　　……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终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老人扶起少女形的人偶，让她背靠着大树，老人布满褶皱的手在她眉间写下了她的名字。
　　“积薪而成，薪成，薪成，就叫你心尘。”看着名字刻入她的灵魂中，老人似乎很满意地笑了笑。
　　大漠风沙似流水潺潺，心尘睁开了眼睛。眼中是无边的荒漠，尽头是巍峨浩荡的群山。
　　“心尘，这里是广莫之野。”老人苍老的声音第一次传入她的耳朵里。
　　“曾听过，这里是连通阴阳生死的地方，”心尘抬手，抚摸着大椿树的枝干，看着行将就木的老人，“你带我来，是想要我替你做这阴阳生死之界的守护神么？”
　　老人不语，风明明吹起远处的尘沙，老人脚下却纤尘不起。
　　“可惜，你选错了对象，你道我为心尘，我怎能做这无尘之地的守护者。”
　　“在老夫看来，有尘即无尘。”
　　少女无奈地摇摇头，倚树而眠。她清楚一颗多少世尘埃积累而成的人心，多么寂寞。
　　不知过了多久年月，那位叫心尘的少女，日日夜夜坐在高高的椿树枝干上，抬头看云，低头看树下无名氏的老人吃力地取水浇灌树根。老人会累得捶背，少女总是低头看着，却从不帮把手。
　　群山之巅的云雾，偶尔会被夕阳的余光照耀。
　　“心尘啊心尘，你看你怎么都不下来帮帮老夫这把把骨头。”一日，累倒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在树下摇着头叨叨念。
　　心尘也摇头，半晌，才回应：“我其实叫云，在我无数的名字中，我的本名叫做云。”
　　树下树上两人便有了默契似的，又同时摇头叹息。
　　恍然间，她魂魄一恸，今夕何夕兮，她才发觉，尽管自己在人世间有过很多名字，唯有在你身边，我才会叫被唤做云，陈显墨。
　　心尘伸出的手，似乎就要抓到那片云，那拨云见日般的过往。
　　心尘幼时贪玩，常化为马驹，在蓬莱的群山中，追逐云彩，自由自在。
　　一日，她被一道彩虹吸引，不觉间便跃过去，跨进了人间，偏生被鲁地牧马人误带回家。次日阳光明媚，牧马人才看到在马棚里睡得正香的小马驹，通体雪白。牧马人一惊，暗地里打听了无数家，也没有听说哪家走失了名贵的幼崽，便安心养育在自己家中，待价而沽。
　　她颇具灵性，却不通人心。被牧马人标以高价带到集市，她第一次接触人间烟火，只觉得新奇，后来对各地的马市并不排斥。相反，辗转多处，听得自己一次次被卖出了马市史上最高的价位，她总是被人群感染，跟着人群欢快地起哄。
　　早已记不清是在哪个清晨，她听见一个人，站在马栏之外，轻声叫了声“云”。她十分惊讶，这个人居然叫出了自己的本名，一回头，看见那个束发少年抓着一把茂盛的野花青草，眼角透着笑意，明净如春。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的名字叫做云。”她便走了过去，第一次蹭了蹭那个带着花草香的少年。
　　人世变幻无常，彼时她心底满是欢喜。
　　相伴少年悠悠岁月，却不知浮生若草。
　　风拂过，大树上少女的衣袂飘飘，她眉眼婉转，叹息着。
　　陈显墨，你那时候感伤“云过无心，花香空留”。于是我寻遍天涯海角，经年累世修得人心，回到你身旁，为何你掌中的落花早已经归于晚香。
　　其实留下来的，一直是我，显墨。
　　陆云涛内心驱散不去的郁结，那些孤独、凄清，她终于明白了。
　　苦修得到的这一世，陆云涛遇见的那名叫欣然的女子，多少世以前，有个叫陈显墨的名字。
　　欣然这一生的姻缘里，注定不会有她，这是一个多么残酷的事实。
　　心尘摸了摸胸口，发现那里没有心跳，此生她为椿树的木枝所造，那颗多年修成的人心，怕是连同她的元丹，被她不痛不痒地一并留给人间的丘壑了。
　　陈显墨，这三个字，早就被洪荒岁月碾碎得面目全非，但对于云来说，一直是最特殊的存在。
　　感伤片刻，她心想，物是人非又如何，即便是红尘中的蝼蚁之辈，转瞬即逝生命里，也有深情似海，也有着不畏苦难，不曾消散的心意，更何况那云彩之巅的神女，前世种种因缘下修成的心意，绝不逊于滚滚红尘中任何人。
　　而最后我的那颗心，终究还是伴随了你。
　　夕阳沉没于宇宙的浩瀚中，最后的余晖下，少女清冷的嘴角，有了一丝暖色调的笑意。
　　“心尘，明日你替老夫去一趟明月之乡。”树下老人的嘱托道，心尘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
　　只要不替你浇灌椿树，做这无尘之地的守护者，其余的事我愿意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