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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声寂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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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人偶般的生活,没有欢喜,也没有悲伤,只是可以过下去就好了。陆云涛甚至是有点抑郁地想,就算是麻木也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人总需要找到顺应环境的生存方式。
风刮地噼里啪啦响,寒意并没有驱散喧嚣,五彩的街灯下,舞狮表演正红红火火进行,陆云涛信步走去,融进了观看的人群,只见这少年舞狮班的子弟步态轻盈,喜庆的狮子们在一根根高高的柱台上灵活地来回舞动,陆云涛渐渐被吸引,正在此时,一双手凭空而来,从忽然从背后猛地一下环住了陆云涛,陆云涛吓得赶紧回头,心悸不己。
没有人在注意她,她的身后是一个父亲怀抱着儿子,儿子正以半坐的姿势靠在他父亲的手臂上,兴致勃勃地观看节目,那位父亲是绝对没有空余的手再来搂别人的。
陆云涛第六感觉得很不对劲,她想起了实验室的器官标本,因为那一刻她心脏像是被实验室的溶剂泡过一样,令她难以呼吸,这种类似的感觉在她母亲去世前也曾汹涌地冒出来过。
陆云涛立刻挤出人群,惊魂未定地赶回去了。
密密麻麻的灯光下,舞狮结束了,掌声中那些舞狮的少年们卸下行头,纷纷轻松地跳跃回地面,唯独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柱台上,目光仿佛没有焦距似地看着远方,那里有一个奔跑着然后不见的背影。
同行的师兄催促道:“师弟,你愣着做什么?快下来啊!师弟!你怎么了,不要晃啊,不要摔下啦!”
瘦小的少年晕厥过去了,直接从柱台上摔下来。
人群引起了一阵慌乱和骚动,云层之下,雾霭似的混杂空气逐渐聚拢,雪花将至,天地一片苍茫,灯火却不再辉煌。
飞速奔向城北的救护车不得不绕过闹市,鸣笛划破了郊区大道的寂静。此刻,陆云涛坐在拥挤的地铁里,忍受着肺部的不适,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想着自己的大惊小怪不觉得有点神经质,但是那被拥住的感觉,不管是错觉还是幻觉,陆云涛总不大舒服。
虽然是理科生,见多了实验室的标本,习惯大数据的科学依据,但是像类似灵异事件的体验,就算作为准科学家的她把这些归结于心理作用,还是会本能地害怕。
雨雪纷纷的夜晚,学校极其冷清,多了几分鬼气森森。陆云涛快步走向宿舍时,听见远方猫的叫唤,那些声音有时真的很难跟婴儿的啼哭区分开来。
手机呼啦地响了,云涛停下脚步翻开包,是欣然。
“喂?云涛,你在宿舍么?”
“没,在路上呢。”云涛温柔地回答,“刚从外面逛街回来。”
“唉,你这样不行啊,我回来一定赶紧拉你去相亲,这次你就上回心可以不么?姑奶奶,算我求你了,我只要你一点点、一丢丢的在意,不要多的。看在我替你操碎心的份上。”欣然开始倒苦水了。
“好,我知道,都听你的,我也不想总是一个人啦。”
放慢脚步,陆云涛继续听欣然说起她老公老家广阔无边的戈壁,农家热闹的新年和那些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们。
正接着电话,她听见一声猫叫,一只黑猫不知是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后,陆云涛发现它抬起头望着自己,那些雨雪纷纷扰扰飘落下的身姿被昏黄朦胧的路灯染成橘黄色,它的眼睛明亮异常,尾巴长长地晃着,就像雨雪天对它优雅的出行没有造成任何困扰。
“这猫还挺肥的。”在这个有点诡异的画面中,陆云涛没头没脑地想着。
“喵,喵。”用爪子来回洗了下脸后,黑猫台足便窜进了陆云涛的伞下,围着陆云涛的靴子转了下,便蹭了上去。陆云涛蹲下了身。
我已经无家可归了,所以即便是一个人住在空荡的宿舍大楼,也没有必要觉得害怕,你还在害怕什么呢?
陆云涛腾出一只手去抚摸黑猫,刚碰到它,电流从指尖传遍全身,黑猫通身被电流包围着,陆云涛浑身动弹不得。
有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此人是吾等姐妹,非属于你无尘之境。”
意识的最后,陆云涛看见了一个女子从天而降……
“我们家那个小侄子过年总是吵着要巧克力吃,你晓得,那东西吃多了不好,我就跟他说,婶娘不晓得你是不是真的想吃,你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我一看你的舌头就晓得你真的想吃还是假的想吃,结果我那天真的侄子就把舌头伸得老长,凑到我面前让我看,我假装好好鉴定了一阵,说,你舌头告诉我你不想吃啊,结果他急了,求我说,婶娘,婶娘,你再认真看一看咯,舌头又伸出来,哈哈哈哈……喂?云涛你在听么?喂?喂?咦?怎么了呢,电话没挂啊。喂?云涛?云涛?”
欣然以为是没信号了,便挂了手机,重新打过去,可是手机那头只剩嘟嘟声,怎么都没人接了,打到大半夜都是如此,宿舍座机也一直没接,短信也没回复,欣然变得焦虑起来,她知道稳重的陆云涛不可能做出像自己那样一不开心就不理人的幼稚举动。想起新闻上那些单身女子遇见匪徒的报道,欣然内心极度不安。
大西北的夜空繁星点点,那些奔跑了一天的熊孩子梦里还在吃着婶娘带来的巧克力球。万物俱静,此刻欣然难以安眠,她的电话已经快打得没电了,她觉得陆云涛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想象着自己一个人住在那么漆黑空荡的宿舍楼里守岁的感觉,真的除了凄凉还是凄凉。估计只有她的那位不怎么说话隐忍的宅神室友才能抗得住。这么多年来,陆云涛从不会这样不接电话,无论何时,她总是替别人着想,给别人一份安心和省心,有时甚至安心省心地让人心疼。凌晨的寒夜里,欣然地给留在市里的同门师兄打去了电话,哭着喊着要他帮忙去看看云涛。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欣然肿着眼睛赶紧往学校里赶,大过年的她也不敢在婆家放肆哭,一直憋到大巴开动,她才不管不顾扶在爱人身上痛苦地大哭。她与陆云涛同窗多年,姐妹般相待,感情深厚。这次明明说好给她带特产,明明终于说动她去找个对象,明明是那么好的女子,却什么都不去挣,竟如此孤单地离开人世,欣然心堵得痛。
凌晨两点接到师兄的电话,欣然脑袋一片空白。那位师兄的家离校很近,他便跑去学校看情况。刚拐过小路,他就看到深夜的灯光下,一个人倒在地上被大雪覆盖着,只露出火红的围巾,一把花伞被风雪吹到了树枝上。他心咯噔咯噔跳漏了几拍,借着新年的酒劲,他小跑过去扶起那大雪下的躯体,一看正是陆云涛,他赶紧拍散她身上的积雪,只是那如墨的黑发夹杂着冰雪,早已经是冷气透骨。这个女子,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新年未过,很多人都震惊了,陆云涛的导师万分愧疚,情绪波动太大,马上被送进了医院,竟然也跟着爱徒一起去了。师门陷入空前混乱中,最后法医鉴定,师门的师徒二人都是猝死。只是陆云涛的亲戚都在国外,一时难以联系,所以后事还需要同学朋友帮忙。欣然急急忙忙地返校,送姐妹一程。
葬礼上,欣然不顾身孕,忙前忙后,哭得眼皮肿了几圈,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她想着陆云涛竟然这样匆忙又悄悄地走了,回来时那些树木,实验大楼,林间的读书亭……还是一样,只是被白茫茫积雪覆盖着,多了纯净肃穆的气氛。那些雪,也许是在安抚沉睡于大地中的她吧。只是这大地上,再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姿了,旁人看着觉得孤高,那个身影却会回过头,对你淡淡微笑,美丽又脆弱。
葬礼尾声,在一些迟迟现身的人里面,欣然看到了戴毅。欣然知道他一直就在本市工作,年前欣然听说他既升职又结婚了,当时他还请了几个留在本市的同学老师过去参加婚礼,只是欣然从未跟陆云涛提起过这些事情,担心陆云涛难过。戴毅看上去胖了不少,神色稳重又颓废,不时地拿烟走出去抽几口,欣然狠狠地瞪了他很久,当戴毅上前跟欣然搭话时,她又转头不理会,他便知趣地走开了。
那年那个带着点婴儿肥的南方少女,再见时,已经是黑白照上面瘦削的女子,目光却依旧干干净净,美好到心碎。戴毅知道那份抱歉的爱,是他这辈子最纯洁的感情。
陆云涛这几年来所受的痛苦,大概有不少来自于这个徒有其表的男人吧!欣然几乎快压抑不住自己狠狠抓向对方的恨意。欣然看见戴毅跟别人说话,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丝笑意,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三步并作两步,她抓起戴毅的领子,哭道:“戴毅,你有什么脸过来!就是因为忘不了你这个无情自私懦弱的男人,云涛才迟迟没有找男朋友,你如今倒是辉煌腾达了,却害苦了云涛,要是能有一个好男人照顾她,云涛也不至于过年都是一个人,这所谓的猝死,也很可能会避免。她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为了权势抛弃她!你给我滚!”
说完欣然就晕厥了,葬礼现场又是一片混乱,欣然和陆云涛的同门赶紧把戴毅送出去。
昏暗中,欣然不停自责。
云涛,其实,这是我的过错,关键时候离开你,最该后悔的人应该是我。
云涛,我的好姐妹,此生种种不幸皆非你的过错,愿你来生修得一个圆满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