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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毁人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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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乾义哪里能够安心入眠,被卓焚这么一搅和,脑子里早就炸开了花。
在他的印象中,不是没有好男风之人,只是出于他的地位和身份,年幼时所接触到的,都是一群朝臣。有清明的,自然也有沾染些颜色的。闹得最大的一出就属当年的礼部尚书,原本家中一房妻子和和美美,怎叫一男娈给迷了心窍,尚书之妻自然是尊得理法,不看羞辱自尽了,闹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打小就为太子伴读,也算是太子太傅教出来的人,自然是正气凛然,与那在他眼中乌烟瘴气的同性苟合之辈有着天壤之别。再想想卓焚在他府上的这些个时日,言谈得当,学识渊博,可谓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一双细长的眉眼略带些春意,微抿的薄唇常吐露出些许轻薄话,却也令人处得舒服。想着卓焚平日里的言行:
陪他祭祖时,他说:“赖在这乾府许久,我拿你当内人都不为过了,怎的能算外人?”
觉着他府上厨子烧的菜不合口味时,他说:“日后来常我焚劫宫,让你尝尝古时候流传的手艺”
如今想来,曾不在意的玩笑话竟是这般意思。他摇开了那把金边扇子,摇出那风扰人清静,随手弃在一旁,上榻困觉。
卓焚第二日自是走了个干净,也令那乾府那整日盼着卓焚快些回去的小丫头十分吃惊,卓焚房内窗明几净,摆放茶水的原木桌上放这张字条,笔锋劲道却也写得仓促,上书四字:已回,勿念。
焚劫宫内,左右使齐聚一堂,议着事。不过半日就交代清楚了焚劫宫三月来的大小事宜,规制得十分清楚。
“琼州有一研究树木之人,高价要走了一本天竺译本,记载的是紫檀木。可是皇家最为名贵的木材。”左使习魏道。
“紫檀木。”卓焚喃喃道。乾义那书房中,气派的书桌,精致的门框,用的都是紫檀木。想到那幅乾义尚未完成的画,本是习武之人,那双手满是老茧苍劲有力,笔下画工却是精致,垂柳依依,很是灵动,那时他说,哪日乾兄在这柳枝前添上位佳人,这画境更为曼妙。
如今倒是真措不及防多出位佳人,搅得他很是心烦。说来焚劫宫这左右使都乃卓焚的左膀右臂,很是能为宫主分忧,晓得宫主愁个什么,也分析了起来。
焚劫宫的右使是一美艳得近乎妖娆的女子,能力非凡,名为尉迟菡。她思量了会儿道:“宫主对那乾义可是动了真情?”
卓焚不答,神色如常,抿了抿薄唇。
尉迟菡会意:“既是如此,宫主可是要将那乾盟主与丞相之女的婚约给除了?”
左使习魏道:“婚约既是乾义之父亲王在世之时定下的,丞相也是位高权重之人,怎的说除就除?”
尉迟菡生得美艳,踌躇之际神色却叫人胆寒:“此婚既已板上钉钉,那就只得从丞相之女蔡茵身上下手了。”
卓焚微微抬眼,示意她说下去。
“除了她。”
习魏瞥了眼尉迟菡:“你当丞相之女可是说除就能除得了的?谋杀丞相之女,此事非同小可。况且咱们与那女子无仇无怨,此番作为定是有损阴德。”
尉迟菡踱步:“除了她也未必就只有谋杀这一条路。”她停了下来,继而道,“女子最为珍贵的就是贞洁,毁了她的清白,岂不是等于送了她的性命。而后此婚定然不存。”
卓焚扶额,有些无奈,自己宫中这人怎地心肠如此歹毒,毒也就罢了,思虑还是欠周全:“你若毁她清白,万一她自尽不成,丞相那头许是不好意思继续这婚约,但依乾义那性子,定会遵从亲王在世时的约定,不顾天下人之非议,自是依旧成婚。”
“我与那蔡茵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如此对她,也是陷我于不义。”
习魏道:“宫主莫不是忘了,丞相当年可是带头相信那邪术的,朝堂之上屡屡出口不逊,才断送了您父亲……”
卓焚打断:“那我要寻仇也应找丞相去,若是牵连其女,非君子所为。”
习魏道:“宫主,情这一字,得之不易。”
尉迟菡急道:“况且宫主你这情,本是不伦,若乾盟主日后又有一夫人,岂不难上加难?”
卓焚道:“你二人之言,我都曾想过。只是我虽与那丞相有着父仇,但与他女儿蔡茵无甚关系。”瞅了眼尉迟菡那紧皱的眉头,不由好笑,这自己情路欲阻,她却如此着急,继而道,“但如今她阻了我的去路,自是要清了这绊脚石。倒也不必毁了她的清誉。”
卓焚托腮想了片刻:“不如给他寻一情郎,将她迷了去,据我所知蔡茵从小蛮横得很,若是她心中自行定下了,许是能私奔了去,自是毁了此婚。”
这便安排下去了。
怎料,数日后,京中有了传言,蔡丞相之女,被奸污了身子,死于闺房。京城里白布子高悬,丞相丧女之痛无以言表,扬言要将这狂徒捉拿归案,剥皮抽筋。告示贴了十余里,若是能揪出此人,赏银百两。一时间也是人心惶惶。丞相府邸都能潜入进而为非作歹,那这京城内寻常百姓的屋子岂不是岌岌可危?
出了这档子事,卓焚震怒,唤来左右使问话。
尉迟菡跪下道,宫主属下这么做可也都是为了您,当时找了位风流公子入那蔡茵的闺阁,我都瞧不上眼何况是丞相之女,人中之凤能够暗许芳心的?因此便告知若是此计不成,便了结了蔡茵,以绝后患。
卓焚拍案:“即使如此,了结了也罢,又何必奸污了她”
习魏道:“宫主冤枉,奸污一事我等并未谋划,许是那风流公子自己起了歹念!”
“人难不成不是你们定下来的?如今却敢这般推卸责任!”
“宫主息怒!”
也罢,若是如此说来,此事也是他疏漏了:“那风流公子如今身在何处?此事非同小可,可会牵扯出了焚劫宫?”
“宫主放心,已将其毙命。”
“罢了,退下吧。”卓焚扶额,“日后做事定不能再这般马虎。”
卓焚想了想那前因后果,暗叫不好。旁人怀疑不到他头上,可乾义呢?前些日子才刚向那感情上榆木脑袋的乾盟主坦明了心思,这下好巧不巧他未过门的妻子就死于非命,乾义怎地不怀疑上他?
与其等他兴师问罪不如先发制人。当即写了封文书给乾府送去,大意为丞相之女死于非命,实为痛惜,望盟主早日节哀,纠察歹人。猫哭耗子,却是言语诚恳,笔锋清劲。
当日就收到那顺盟的快马来信,信送到时,那匹马已是累得不成样子。卓焚令人安排了件屋子叫来使先住下,以便日后回去复信。
那将人马累得不成样子的信,却是只有寥寥数字:蔡茵遇害,宫主可知其一二?
卓焚嗤笑了声,如今这般局面他未曾设想,但却又不得不这般行动。此等强拆人婚约之事若是不办,那日后乾义府上添一夫人,而后又添一子嗣,到那时,他卓焚这颗真心往何处安放?而今虽是令他与乾义双双陷入僵局,但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
次日,卓焚让那信使回去复信,避之而言其他,写了首“情诗”:崩云屑雨,浤浤汩汩,惊涛裂岸,不足为奇。
言下之意,吾之情已深入骨髓,你不解风情便是愧对于我,那如今在下骨如针扎,无处宣泄,许是有些出格,却也不能怨我。
乾义将信看罢,自然怒不可遏。此番歹毒作为认得如此轻快,还不忘将脏水泼在他身上。一念之间就是一条人命,这怎会是在他府上小住三月有余,那谈笑间透着风雅之人所为?乾义不解、心寒,却又不忍将其绳之以法。与其说是不忍,不如说他无从考证。卓焚没认,却也是认了。但这不足为呈堂证供,不足为断案之物。他虽有丧妻之痛,痛彻心扉,但转念一想,若真将卓焚压入那昏暗潮湿的大牢,他却不舍。
他为何不舍?那人如此歹毒,其罪当株!他又为何不舍?
乾义乱了,他陷入了二十多年来,最为迷茫的时期。从小,伴君如伴虎,即使是储君,性子也是阴晴不定叫人难以琢磨。他忍,他只得韬光养晦,苦水往肚里吞。那时也彷徨,但那是身为人臣不得不彷徨。后来,在封官加爵与孑然一身之间,他大手一挥就选了后者,那时更加迷茫。那是一个成年男子对自己的期许,对权欲的放弃,了然一身却能顶天立地潇洒自在。而如今,卓焚说,我以为你晓得。其实他应该晓得,却又不得不当做不晓得。
卓焚表明心迹时,那个瞬间,他感到惧怕。那时心中震颤,不为别的,闭目浮现眼帘的是卓焚那细长眉眼间时不时的春意。原来他已早有察觉。那双眼,顾盼春风,他很是留意。那个人,谈笑风生,他已然在意。
乾义并未再回信。他承不了他的情,他却奸杀的他的妻。怎能善罢甘休?
乾义去了趟焚劫宫。
再见时,乾义问,此番歹毒是为何?卓焚答,你却是已知晓。
乾义拔剑相向,腰间那把不大起眼的黑色佩剑,每每出鞘定是让奸贼伏法,山寇奔逃。而如今此箭无功而返,在空中虚晃两下,剑气逼人,落叶纷飞,重回剑鞘。那深邃的眼眶中觉不出悲喜的眼眸覆着层寒气,转身而去,一袭黑袍,微卷散发不加束缚,若不是怒气骇人,这背影,一如当时卓焚落水被救起在那乾府卧榻醒来,他转身,声音低沉悦耳:“你醒了,可还有何大碍?”
时过境迁,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