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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乾府小住(一) ...

  •   书房内,气派的紫檀木书桌上,摆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卷,画得正是这门外之景。同样是紫檀木的门框,门上雕工甚是精细却也不过为繁重,凸显了这木头的本质。门外垂柳依依,清风不断,灵动得很。卓焚看着这画卷,不由感叹这乾义画工真是了得,静物若要描摹细腻,潜心学艺即可,但这动态之物,要画出其随风飘摇,没个三五年的画艺定是成不了此番气候。
      “这画近两日才动笔,没能一鼓作气,叫宫主见笑了。”卓焚闻声回头,见乾义摇着金边扇,走着很是惬意,却看得出了神。
      “宫主这些日子不在,我也寻不得个下棋的对手。”乾义跨过书房的门槛儿,抖了抖长袍,“还真是越发习惯了宫主在我府上的日子。”
      “乾兄客气了,在下赖在此白吃白喝,叨扰了。”说着叨扰,却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眸眯起期间流入出的些许春意,倒也与这初春的凉风相得益彰。
      一时却也无话。其实这二人平日里言谈哪儿有如此客套,一日一盘棋有时下到点了烛火还未出个胜负,日日对弈着自然就熟络了,甚至有时会出现这般情境:
      “落子无悔,卓焚你怎可悔棋。”
      “我是没料到你这般奸诈,许你下套诓我,不准我悔步棋,乾兄甚是小气。”
      “既是你毁了这棋,那我上一步也该换个走法。”
      “……”
      许是这些日子乾义因顺盟之事忙前忙后,也不着府邸,卓焚回了趟焚劫宫那一来二去的前后也有段时间,这才将两人莫名升了温的亲近感给拉了回来。说来也奇怪,本都该是不拘小节之人,但此二人相处间的对话却精细得很,又来了:
      “乾兄此屋用的木头,可都是紫檀木?”卓焚见乾义没接话,净看着那尚未完成的画,只得敲了敲门框,不由感叹这雕工的精细。
      “好眼光,有研究?”这紫檀木可真真是佳品,若不是对这书房陈设的要求苛刻,怕会也下不去这么大的手笔让人从天竺千辛万苦地运来。
      “研究算不上,焚劫宫中书品甚多,前些日子恰恰看到。”这木成才十分不易,而乾义书房中摆的用的,却都是实透了心的,这虽不封王也终究是皇亲国戚,就是讲究。
      “宫主莫要谦虚了,这木头的味都让我想法子给去了,你却还能一眼识得这是紫檀,实为颇有见地。”乾义摸了摸桌子,“这木头我是着实喜爱,榈木成才也是不易,还得花上大力气才运来。”乾义来了兴致,这乾府最贵的物件,除了几个瓶瓶罐罐顶不实用的古玩意儿外,就属这千金运来的紫檀木了。
      卓焚本是要说,我确是这两天才知晓这木头的。焚劫宫虽说无甚大事却也是一堆生意要做的,我闲得研究个木头作甚。也没料到乾义对此颇有兴致。罢了,男色当前还是得和一和人家的胃口:“想必乾兄对这木头是喜爱得紧,我听闻这紫檀又名‘青龙木’若是要长到经得起雕刻的硬度,还得要上百年,果真是价格不菲。”
      “见笑了。我这府里陈设多半没什么讲究,心思全花在这书房上了。”乾义聊得尽兴了,才发觉两人这干巴巴地站在屋中,忙招呼卓焚上一旁坐下,唤来丫头泡了一壶碧螺春。
      “那门上雕工真是好技艺,不知乾兄何处寻得如此能工巧匠。”卓焚指尖轻扣,谢茶。
      “非我寻得的,那工匠乃我父亲旧友,我年少时他便也不愿再雕了,说是伤眼睛。造这门时,在下还真是求了许久。”
      卓焚道:“原本不才对这雕刻之术还真是不甚了解,前些日子西凉将军来我宫里求了本上古时期的雕刻之书,这才知晓世间这等精巧之活也还代代相传。”
      “西凉将军?”乾义皱眉。
      “嗯,听闻这将军是上京进贡去的,归程顺道上我这儿来捎本书。”
      卓焚见乾义眉间微微皱起,也不多说什么,难不成这西凉将军拐了本上古雕刻典籍还另有玄妙?
      果真如此,乾义面色微沉:“卓焚兄弟,此事还望莫要声张。近日朝中一桩大事生得蹊跷,恐怕这其间有所牵连。”
      卓焚暗道,早有听闻这顺盟实为皇帝在市井间的耳目,时常帮着朝廷破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大案,凭着自个儿在乾府住得这些个日子里的瞎琢磨,更是笃定了顺盟的要务。
      既是如此,朝中之事,乾义自然是清楚得很,听闻这西凉将军进贡的西凉兵器连环弓弩箭还没入得国库便失窃了。掩了心思,卓焚问道:“不知乾兄你所说的大事是指?”
      “西凉将军前些日子朝贡的兵器,连环弓弩箭,被盗。”乾义揉了揉眉头,贡品被盗非同小可。
      卓焚抓住机会自荐,表态道,若是乾盟主不弃,在下愿同你一同揪一揪凶手,免得整日里清闲得无聊。乾义却也没有拒绝。人与人之间,有种磁场很是玄乎,能够见着就互不对盘,想将对方置于千里之外;却也能彼此吸引,待在一处即便无话,也觉着舒服。卓焚之于乾义,当属于后者。以面具示人却不觉他不真诚,有时举止轻佻勾起的浅笑却也叫人不觉俗气,眉眼细长本是邪性却叫乾义看着很是舒坦。这么多年,乾义身边却也只有酒肉朋友,他欲与他交个心。
      就这么的,在三年前,卓宫主正式插手顺盟中的案件,也算得上是一得力的免费劳动力,说来这案子倒也是奇怪,连环共弩箭被盗个数日却又给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这莫不是赤裸裸地向朝廷挑衅?能够肆意进出守卫森严的皇宫,还能劫个贡品又还了回去的,总归不是一般人。一时却也无从下手,时至今日仍还是一出悬案。
      那日,卓焚看着那连环共弩箭的图样,看得出神。乾义道:“你倒是好,左右寻不出个线索,便研究起这弓弩来了。”习武之人,怎会不爱这西凉兵器。
      卓焚指尖点了点这图:“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弓弩,你看,所谓连环还真能插上十支利箭,扣下这柄便能射上一箭。”卓焚又端起了图,“依着这力度,放在普通的弓箭上,都能将弦拉断了。”
      “真有这般厉害?”乾义凑近瞅了瞅,也不觉凭着一张图,就能端出个所以然来。
      卓焚又笑了笑:“猜的。”继而又道,“可有何线索吗?”
      乾义摇扇,也摇头。
      “左右这案子急不得在这一两日,不如陪我去个地方?”卓焚眯着眼道。
      “哦?何地?”
      “我爹娘的墓地。”卓焚道,敛了笑容,却也觉不出悲喜。
      乾义倒也没多大吃惊卓焚双亲已亡,道:“我一个外人,去往令尊令堂归息之处,可有不妥。”
      卓焚又笑:“赖在这乾府许久,我拿你当内人都不为过了,怎的能算外人?怕不是乾盟主流着皇家血脉,不愿去这坟头沾惹了晦气。”
      乾义自是不恼卓焚这玩笑话,三天两头来一出,乾义倒觉得必寻常茶馆里那一唱一和戏文还有趣。只是乾义不知,入他耳的这些许玩笑话,日后句句磨着他的心。
      ※※※
      墓碑孤立,荒草丛生,因是初春时节,山上凉意刺骨,雪有一片没一片的耷拉在墓碑上,凭空生得一丝凄凉。
      乾义不解,好歹也是江湖闻名的焚劫宫现任宫主双亲的安息之处,怎的这般无人搭理。不等他发问,卓焚自答:“今日实为我的生辰,早上自是去你府上厨子那讨了碗太平面吃。”
      “我爹娘早年遇害。”卓焚声音很轻,与他平日里调笑得语气大不相同,“那时我还小,自然是没什么能力。寻他们的尸骨踪迹,寻了月余。”
      “带我寻到时,眼见他们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已腐得不成样子了。那麻袋里有两个很大的瓶子,都灌了满了铅。若不是那打鱼之人极好的水性,普通人沉不到那么底的,七八米深。”
      “故我不知爹娘死期。算了算该是与我生辰相近。也就将此日当做祭日,好记,也深刻。”
      “见着我爹娘被水泡上不知多久的尸体,那感觉真的,真的很难受,那感觉无法言喻。”卓焚缓了口气,声音仍旧不起波澜,“我爹娘身前多么体面的人,你看我就知道。”
      乾义:“……”
      卓焚直接用衣袖扫了扫碑上的,青色绸料粘了雪,湿成了墨绿,突兀却又相配。待这碑上雪除了,乾义惊觉,这碑上只是在左下刻着:不孝儿卓焚。却是再没有别的字样。
      卓焚又自答:“昔日唐有女帝武则天,立下无字碑功过后人评。于我心中,我爹娘才气盖世,风骨魁奇,自然也是无需多言。怎料一路坎坷,没个善终,是老天欠他们的。”也是朝廷欠他们的。
      乾义再是好奇也不能在此时问上一句,你爹娘姓甚名谁?可有何功绩?既是不可问,静静看着卓焚此番安静的模样,倒也感叹其孝心可佳。许是不愿让他爹娘死后还受这纷争叨扰,才选了这么个荒僻之处罢。
      卓焚平日里很爱笑,笑起来眉眼细长,如沐春风,不大正经却很是好看。如今在他爹娘墓前虽是无甚表情,眸中却透着些许凉意,那种感觉叫乾义说不上来,只是有些心疼。
      一坐便到了傍晚,山间寒风阵阵着实刺骨。卓焚待得出神,乾义也没多说什么,静静在一旁陪着,时不时也搭着卓焚的肩说上两句。
      日落山头,坟前不再形单影只,两人起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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