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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选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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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都齐备了?”菖德再度问立于身后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端过一盏茶来,一脸讨好的笑,“您老就放心吧,小的已核查了几遍了,保证不出错漏。”菖德满意地“嗯”了一声,接过那盏茶,刚放到嘴边,想了一想还是放到案上,站起身来,“不行,今日之事可非比寻常,咱家还是亲自去看看。”
小内侍愣了一愣,急忙快步跟上虚扶着菖德的手臂,“总管大人,您慢些,小心身子。”菖德却一把打掉他的手,“少在这儿献殷勤,要是搞砸了,别说是你,就是我都得掉脑袋。”
小内侍更是迷糊,“究竟是何事,大人您如此审慎?”脑中忽然亮了一下,“莫非是他回来了?”小内侍微抬起手,比了个“六”的手势。菖德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神情一肃,“休要废话,你先赶去看看,我随后就到。”“是!”小内侍乖觉应着,疾步奔远了。这边菖德也紧着步子,向西苑的栖梧阁走去。
作为楚王宫内的内务总管,原本寻常小事是不劳他费神的,可今日之事看去虽小,却一点都马虎不得。一切皆因一个人。想到这个人,菖德禁不住就想叹息。当年,王上若不是一时兴起冬雪纷飞里要去登山赏梅,便不会有山路上的意外相遇;若不是在那样逸兴横飞的情形底下,便不会有一段违背纲常的爱恋;若不是爱极念极,也不会有后来置若罔闻强纳入宫的失常之举;若不是这一切,又何来这悠悠数年的追悔痛惜,何来今日这般尴尬境地,虽是亲生,却是掏了心出来也不能亲近。
菖德一路想一路感叹,人已走至栖梧阁下。见一众内侍护卫都远远地站在阁外,知道王上必定还在楼上寝房之内。遂也不多言,径直穿过花厅,进了厅后书房。稍稍耽搁了一刻,又从书房出来。眼看时辰差不多,便沿着扶梯上了楼,方走至房门前,便听到了里面穆梓樗的问话。
菖德知道时机正好,故意将脚步放得重了些,听到里面有人吩咐,“来人!”忙应了声“是”,推门而入。朝着榻边相对而坐的两人行下礼去,“菖德见过王上,见过六王子殿下。”
那一直低低絮絮与穆梓樗的男子,竟然是楚王。
楚王见菖德进来,方慢慢复了常态。问道,“可妥当了?”菖德躬身回着,“是,请王上与殿下移驾。”穆梓樗却是一脸似笑非笑,“冷冷说:“什么‘六王子殿下’,我承担不起。”
“你……唉!随你吧!”楚王无奈看了穆梓樗一眼,叹了口气,却一脸慈爱,“樗儿,寡人要你来,是有件事要对你说。你随寡人来!”
说罢也不待穆梓樗答话,便当先出了寝房,下了楼,又穿过葡萄紫轻绢隔屏,进了花厅后的书房。
穆梓樗倒也未说什么,只是跟从而入,一见书房内的情形,不由一阵诧异。只见房内酸枝条案前,列了一队人,粗粗看去,竟有十数个之多。每人手中俱都捧着素绢画幅。
楚王不待众人见礼,便吩咐说:“菖德,让他们打开。”又转向穆梓樗,“你且看看,这些可还满意?”
穆梓樗略略一扫,只见那些画师手中画幅里的竟都是女子的肖像,个个眉目娟秀,青春正好,或清雅或艳丽,娉婷袅娜,风姿各异。
“这是做什么?”穆梓樗疑惑地看着楚王。楚王笑得欣慰,“画中女子俱是列国闺秀,幼承庭训,身份尊贵。你年纪业已不小,是时候考虑婚事了。”
穆梓樗这才明白过来,楚王巴巴派人从越国将他找来,为的竟是给他挑选新娘。心底忽然就有些甜蜜。他的新娘早已确定了人选,而此刻正在越国浣水之畔等待他的归去。手不期然摸上腰间那只缀了碧琉璃的金丝结比目佩,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余温。
楚王见穆梓樗半晌不语,以为他是不喜欢,忙说:“不妨的,若是没有中意的,寡人让人重新去选就是。天下佳丽何其多,总会有你喜欢的。”“不必了!”穆梓樗将比目佩紧紧握入手心,“不必如此麻烦,我的事我自会料理。”口气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楚王一时语塞,面色不免讪讪。菖德见势不好,以眼示意一众画师退下。自己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王上,六王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一歇,改日再看不迟。”
楚王“哦”了一声,似是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菖德躬身说了句“请六殿下早些歇息。”也跟着出去了。
月朗星稀,漫天漫地月色如乳流泻。
穆梓樗静静立在栖梧阁前廊下,兀自出神。月色虽柔和,然而投射到密密梧桐林间,却添了几分幽森渺渺,显得这一方小阁孤绝独立,寂冷清幽,仿佛与世隔绝。
穆梓樗无声地叹息。在七岁之前,这里曾是他整个天地。除了母亲与一众仆婢,还有那个每隔半月来看他一眼的父亲,他极少见到外人。记忆里,母亲虽温柔可亲,但却忧郁苍白,极小看到她的笑容。仆婢们都沉默寡言,只是战战兢兢地服侍他,却并不亲近他。因此,他的童年是孤单而且寂寞的。
七岁时,他的母亲突然病故。原本平静的日子陡然变得翻天覆地。死去的母亲成了如卿夫人,他也变成了六王子。这时,他才知道,他那个极少见到的父亲竟然是楚国大王。而这个楚国大王,除了母亲和他,还有众多宫妃及五个儿子。
他第一次在父王的引领下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是生平第一次,他见到了除了父王和母亲,除了栖梧阁仆婢们以外的众人。毕竟只是个孩子,他好奇而雀跃地在父王的带领下,去拜见那一众庶母和兄弟。众人一律和颜悦色,然而,转过头去,他分明看到了那些人眼中的不屑和鄙视。孩子的心自然是敏感的,他便去追问一直随侍在他身边的婢女,那婢女惊惶地躲闪着。而他所谓的庶母和兄弟,在父王不在时也都是一副冷言冷语的样子。此时他方知,他与旁人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