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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三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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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众人态度如何,父王对他却极是爱护。然而,父王越宠爱他,众人却是越疏远他。他益发迷惑,却不得要领。直到有一日,在宫内甬路上,他与大王子、二王子和四王子不期而遇。那三个少年满面冷然,仿佛视他若无物。他原本溢出嘴角的笑容僵在那里,怯怯地低头转身而去。方走出几步,随风送来极细的话语,“他么?也配,不过是个孽种。”
“孽种!”他惊愕,急回了身去理论。然而,那三个王子的冷然已变做讥诮,一把将他远远推开。他不服,复又上前。几人终缠斗在一起。然而,一个小小幼童怎能敌得过三个少年,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末了,大王子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地俯视着他,“不要以为父王疼你就自觉高贵,你母亲是贱人,你就是那贱人的孽种。”
“我娘不是贱人!”他愤怒地叫。三个王子忽然嘲讽大笑,又是大王子说:“你娘不是贱人?若不下贱,怎么会以少傅府正夫人的身份勾引当朝大王;若不下贱,怎会在一众非议中还要进宫。你也是,天生的下贱胚子。这般无脸了,还要在宫中充做‘六王子’,丢人现眼。”
他不由呆住,原来这就是他与旁人的不同,而这个不同又是如此的不堪。
这一次的争斗不知为何被父王知道。于是,父王狠狠罚了那三个王子。但也因此使他益发孤立了起来,众人表面不再说什么,背地里却都指桑骂槐,暗枪暗箭,不过是个孩子,无依无靠,他唯有和泪血吞,默默忍耐。
忽有一日,父王告诉他,他已不小,该是请师傅教授习艺了,于是,不由分说派人将他送出宫去,送离了楚国。自此,悠悠经年,他竟再也未被召回过,除了其间三王子墨菂趁外出办差之机看他几次,一切形同放逐。原本是这样的身世,又遇到如此对待,他的心中早已萌生了恨意,性子大改,渐渐变得玩世不恭、特立独行起来。
数年后,父王忽然遣人接他回宫,彼时他已长成翩翩少年。加之父王所延请师傅的确盛名非虚,乃是居于清溪归谷名动天下的鬼谷先生。鬼谷先生是当世奇人,兵法、武术、奇门八卦都已登峰造极。而他本就聪慧,在其教导之下,进境更是一日千里。虽年纪轻轻却已小有名气,得了“灵犀公子”的名号。
当他重新站在楚王宫内,长身玉立,气度非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仗无势的小娃。
父王独自站在栖梧阁前,似是在等待他。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形,原本因专心学艺而渐至淡漠往事突然闪现在眼前,母亲孤单而忧郁的面容,宫中诸人嘲讽的神情,他被迫离宫的凄凉心境,所有的一切,都起因于眼前这个人。
他轻笑,笑里似含着锋刃,“生为你的儿子我无从选择,但怎样的人生我却可决定。与其作你的儿子使你蒙羞,不如当从未生我。想来,你我都会好过得多。”
他看到楚王怔在当地,满面猝不及防,心中不由滑过一阵快意。而后,云淡风轻地做了一稽,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此后,他益发我行我素。或吟诗弄文,或醉酒笙歌,或四处游历,日子洒脱惬意。其间,父王屡屡派人召他回宫。他高兴时便回去,不高兴时便置若罔闻。而即使回了楚王宫,也是漫不经心,匆匆来去,仿佛只是个无关的过客。
在他的心里,除了栖梧阁内仅存的一丝幼年懵懂时的温暖,所有的一切已不值得他留恋。但是,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还要叹息?
穆梓樗摇了摇头,似是要晃去脑中烦乱的思绪。他动了动身形,脚跟处传来一阵微微的麻痛,提醒他已在这里站了很久。他伸开手,手心里握着的是那只金丝结的比目佩。他看着那佩,眼中突然溢满了柔情。他已决定了,什么都不要管,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扬陵去,他的漓儿还在那里等他。
方要转身,忽听得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传来。“是谁?”穆梓樗转过身,看向脚步声来处。“是我。”梧桐林里缓步走出一个身穿秋麒麟色滚绣锦袍,衬了牙白衣带的清瘦男子。那男子眼神清澈,带着一脸温暖的笑意。穆梓樗不觉微笑,“三哥。”
这男子原来是楚国三王子墨菂。
墨菂笑语融融,“听菖德说你来了。恰巧今日多吃了些,想着不妨散散步,便走来这里。”穆梓樗心中微微一热。墨菂一如往日的贴心,口中虽说着是来散步,其实还是来看他的。
他忽然有些惭愧,忍不住脱口而出,“三哥,郦姜之事……”墨菂的神情里添了悲伤,“不怪你。原本错在我一人。若非是我,她又怎会如此坎坷。”“可是,”穆梓樗心中歉疚,“我并未全心帮她。”墨菂摇首,“当日我若知道,也不会同意你去助她,这样只会令她越陷越深,不能回头。如今,无论再说什么可都是晚了。”说罢,长长叹息,语声幽幽,“我常想,说不定她就等在奈何桥畔,苦苦等着我。”
穆梓樗听得心头一跳,“三哥。”墨菂收了愁容,展颜笑道,“每次都说这些,太过无趣。你此次来,可带了好东西给我?”穆梓樗明知道他心如黄连,却也不好点破,只得笑说:“当然有好东西。”说着向内一让,“我从扬陵带了些好茶,正想着遣人给三哥送去。既然来了,不如先尝尝。”墨菂微微点头,随着他进了花厅。
穆梓樗亲自取水冲泡,双手奉给墨菂。墨菂举至嘴边浅浅啜了一口,点头微笑,“的确是好茶。”说着,一双目光认真地看着穆梓樗,“这般好茶为何要遣人来送,难道不屑登我的府门么?”
“三哥怎说如此话!”穆梓樗大笑,“明日我便回去了,怕是无甚余暇。”“明日便回?”墨菂显然是有些吃惊,“听说父王这次召你来是要选一门好亲,难道这么快便有了定论?”
“是有了定论。”穆梓樗答得漫不经心,“定论是我拒绝了。”墨菂眼中带了抹深思,“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恼恨父王?”
穆梓樗给自己斟了盏茶,端着走至墨菂对面坐下,笑意半讥半讽,“若说不恼恨,只怕是自欺欺人。在发生那么多事后,莫非我该感恩戴德么?”
墨菂不赞同地摇头,“你不要这样,父王还是很在乎你的。”“在乎我?”穆梓樗几乎要大笑,“在乎就不会在娘刚离开,在我最孤苦无依时将我远远送走,然后不闻不问。他是因我娘的身份而耻于提及,连带以我为羞。既如此,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硬要留在这里,霸着个无谓的‘王子’身份。”
墨菂默然了一刻,忽然说:“有些事,我想应该说于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