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86、相见远

　　虽然是事出突然，洛宇却并没有着慌。身子将倒之时，双足已勾住身前一枝粗壮芦苇，借着悠荡之力向一侧翻出，而握着清漓衣袖的那只手一转，已环住她的纤腰，同时，脚尖一点，竟带着她一同旋上半空。
　　芦苇枝头的苇花何止千朵万朵，因着洛宇环抱清漓旋身而起的风，纷纷扬从枝头飘起，漫天而撒，远望去，直似一望无际的雪海，飘飘然，悠悠舞。当中一对璧人，衣袂飘飞，身形轻盈，恰如九天谪仙下凡。
　　勾苇、侧翻、旋起，洛宇一气呵成，但那些仿佛只是身体的本能。他的一双眼睛只是盯注着眼前，距他面颊尺许之处，那张早已深深镂刻于脑海深处的面容。周遭突然静了下来，就算是漫天漫地如雪落下的苇花，也轻得仿佛没有一丝声音。世间一切皆已远去，他的世界，他的一切，唯有此时此刻此间。
　　“你……”软软一声，带着惊诧。洛宇忽然醒悟过来，此时两人早已悠然落地，但他犹自紧紧环着她，未曾松手。
　　他不觉无措，茫茫然放手，却见清漓一双晶莹水眸瞬也不瞬地望着她，面上掠过迟疑的神色。他一时大为紧张，心如春日纸鸾飘飘无依，当中又夹杂了惊喜，她，莫非是认出他了？
　　“多谢公子相救。”清漓忽然倒退开去，行礼如仪。洛宇一怔，不觉苦笑，他奢望了，浣浣已说得清楚，她早已忘记一切，之于他，又怎会例外。
　　清漓见洛宇只是愣在当地，神色间忽喜忽悲，心中讶异莫名，咬牙又施一礼，“请公子赐告姓名，改日定当登门拜谢。”那般语气，端正而有礼，客气而疏离。“不、不必，不必了。”洛宇答得狼狈，心已沉入无望的渊底，她当真是一丝半点都不记得他，他的寸寸相思，他的万般柔情，他的无尽牵念，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被等待与期盼凌迟的日日夜夜，此刻，仿佛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玩笑。
　　她坦然地望着她，目中澄澈如水晶，“公子不必客气，要不是公子，小女子怕是、怕是……”许是想到了方才的狼狈情景，她的双颊浮了淡淡晕红，嘴角带了弯羞涩笑意，一时娇美无限。
　　他不由呆怔在当地，心中不由艰涩难言。犹记得当年，不论是小涟，还是小莲，尽管温言巧笑，稚纯可人，眉目深处总还隐藏着无法触及的淡淡忧伤。而今日眼前的她，竟是眉宇清朗，笑容欢畅，眼底没有一点阴影。换言之，她的人生已是如斯平静与安详。他的出现，仿佛成了多余。
　　洛宇再不能想，颓然转身，不顾她惊诧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开，踩在地上的步子，又沉又重，步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上。

　　浣浣躲在不远处，看着洛宇蓦然远走，不由一阵错愕。待想了一想，人已跟了上去。转过一片河滩，芦苇丛与丛中的清漓已然不见。浣浣这才加快了步子，追上洛宇，“洛公子，洛公子，请等一下？”
　　洛宇立住，慢慢转过头来，脸色苍白而空洞。浣浣吓得止了步子，试探地问了声，“洛公子，您怎么了？”
　　洛宇木然地摇了摇头，忽然劈头问道，“清漓在此间过得还好？”话音未落，神色已转为黯然。如此一来，浣浣倒猜出个八九分。眼波一转，忽然以袖去拭眼角，“公子这样一问，奴婢倒是心有所触。公主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但自先皇与楚国联姻后便饱受冷落，尝尽世间冷暖，后先皇后过世，处境更是不堪。直到认识了洛公子您才得以展露笑颜。后家国破败，转徙逃亡，几至丧命。幸而得以在此安顿下来，总算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洛宇一时哑然。
　　清漓的身世，至她婉转告诉他高楼连苑之处是她家后他才猜出。浣浣后来告诉他的也只是国灭后她们的一番经历。而她于宫门之内那些岁月并不曾于他细说。他从不知她的人生是如此坎坷。
　　“小时候我娘教我认了些字。后来，我娘不在了。至于我爹，他根本就顾不上我。”初见时，她低眉悠悠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明白，字里行间不知蕴藉了多少辛酸和无奈。
　　洛宇怔仲片刻，神色间已带了怜惜和心疼。浣浣的话他自然明白，清漓之所以如此，并不是疏远了他，而是这一段岁月是她从未有过的平淡静好。
　　浣浣忽然跪下，“洛公子，奴婢想请问您，您对小姐是否还有情意？”洛宇似讽似笑，“此话何需再问，我若无情，怎会抛下一切天涯海角寻她？我若无情，怎会一见那只玉带钩便巴巴赶来？我不是无情，我是多情，多情到伤己伤心。”
　　浣浣拜了一拜，“能得公子如此答复，奴婢总算是安心了。洛公子，奴婢恳请您，好好照顾小姐，带小姐走吧。”
　　“带她走？”洛宇微微有些吃惊，“今时不同往日，清漓一切如意，又已完全不再记得我，我凭什么？”浣浣斩钉截铁，“就凭洛公子对小姐的情意，就凭小姐对洛公子的情意。”
　　“哈哈哈。”洛宇大笑起来，笑声中有深浓的悲哀。“她对我的情意？此时，她都已不认得我是何人，何来‘情意’二字。只怕从此就是陌路。”
　　浣浣深深叹息，“奴婢自小便跟从在小姐身边。说句偕越的话，奴婢与小姐的情份堪比姐妹。当年，小姐与洛公子桃林偶遇，及至守望峰中定情，奴婢都是一清二楚的。后来，您与小姐定下玉带钩合并之约后匆忙离开，小姐便一直遵守着约定，日复一日盼您归来。只是天意弄人，致使您与小姐不仅天各一方，而且还让小姐忘记了前尘往事。洛公子，小姐对您的深情没有人比奴婢更加清楚，奴婢相信，即便是小姐失忆忘却，即便是小姐身边已有他人，在她心底里的某处依然是惦念着公子您的。所以，只有您，才能真正照顾好小姐。也只有您，才能让小姐幸福。”
　　浣浣一番言语铿锵，洛宇默然无语听罢，却并没有答话。他负起手，仰望一带长空如碧，辽远空阔得令人的所有心思一刹那涤净洗清，神台陡时清明了起来。
　　自见到清漓，第一个念头便是带她离开，此后永永远远守在她身侧。但知道的越多，心中却越是踯躅。之所以犹豫，是怕她已不再爱他，他会失去她。而他，却是爱极了她，爱切了她。带她走，怕她委屈，怕她不愿；不带她走，心中又是千般万般不舍。如今浣浣一席话却点醒了他，他与她，原本相爱，就该相守。即使今日她不记得他，但他相信，她不会永远都不记得他。
　　浣浣静静跪在当地，看着洛宇渐渐沉静下来的神色，心中明白，他必是有了决定。正待要问，陡然听得洛宇沉沉一句,“你告诉我，收留她的别苑主人到底是何等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