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85、苇花飘

　　不知何时，天中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山空蒙如描，浣水淡渺若纱。洛宇默立岸边，耳畔是浣浣的娓娓讲述，天地间的一切仿佛极远。
　　“城破那日，大王自决。公主宁为玉碎，一头撞上玉祉宫内的金山玉柱，伤重昏迷。奴婢不想天妒红颜，使公主就此玉殒香消，便斗胆给公主更换了宫女衣衫，趁乱背公主逃出宫去。原本是穷途末路，惶惶无计，不意遇上了经商路过的此间别苑主人。幸其古道热肠，不仅延医给公主治伤，还带咱们主仆二人远远离了故国的兵荒战祸，来到这里安顿了下来。”
　　“公主受打击太甚，虽是伤愈，却也将过往一切尽数忘却。奴婢自是不敢再提。兼之别苑主人对公主似是有意，奴婢无计，不想公主飘零尘世遭人欺辱，唯有顺水推舟，向公主诡称与此间主人幼时文定，尚未完婚。公主也不疑有他。自此，‘公主’改称了‘小姐’，奴婢也更名换了身份。日子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昨日奴婢在市集中意外见到洛公子，尤记当年公主讲述给奴婢的与公子相知诸般往事，思来想去，终是无法听之任之，便偷偷将玉带钩送与公子。若是上天注定公子与我家公主缘份未断，不如就让奴婢来尽一份心力吧。”
　　“洛公子，事实如此，其间是非，还请公子自行裁断。”浣浣看着身前负手而立的洛宇背影，叹息着说出最后一句。却见其身形如削，衣袂随风雨宛转，双肩竟似在微微颤抖。过了许久，只听一声长叹，人已转过身来，眼圈发红，眉目间悲酸难抑，语声中满含心疼，“原来她受了这样多的苦！”话一说毕，再也忍耐不住，竟是拔腿便走，“我一定要见她，我有好多的话要对她说。”
　　“请洛公子少待！”浣浣急忙拦住，“奴婢知道洛公子急于见到小姐。只是，方才您也看到小姐出门去了，看情形一时半刻还不会回返。既然您已知道了小姐在这儿，见面也不急于一时。不如请就由奴婢代为安排，可好？”
　　洛宇想了一想，知道她说的有理，便也不再坚持，长稽一礼，“如此还多谢浣浣姑娘。”浣浣脸一热，避了开去，“洛公子可先回客栈安置，这里奴婢自会及早与公子知会消息。”
　　当下洛宇便别了浣浣，暂回了客栈。
　　这边浣浣站在那里见洛宇走远，直至身影消失不见，这才松了口气。她方才一番话洋洋洒洒，虽大致属实，却也真假参半。之所以略去了沐子楚一应事迹不提，无非是不想两人之间牵涉过多，否则，以洛宇的痴心对穆梓樗的痴情，只怕不是她能掌控得了的。
　　她整了整衣裙，慢慢走回别苑。心中仔细盘算，接下来的要做的怕是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了。

　　“呀！浣浣，你快来看！”清漓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奔跑着向前去。在她身前不远，是漠漠平野中蜿蜒流去的一波浣水，而在堤岸一侧，浅浅浮着层碧苔的湿地之上，正有连片芦苇直陡挺峭，迎风而立。其间苇叶舒伸延展如臂，衬着枝端累累霜凝雪筑，竟是好大一片苇花盛放。
　　浣浣笑着跟上前来，“奴婢也是听人说起，起初还半信半疑，却没想原来是这样的好看。”清漓感叹，“素蝶舞风，碎琼似玉，又岂止是‘好看’二字！”
　　浣浣故意嘟起嘴，“奴婢可没小姐那么多学问，好看便是好看罢了，哪有那么多的词儿。既如此，小姐就独自一人漫赏好了，奴婢可要找地方歇歇去了。”说罢，竟真的抬脚便走，转身时，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向芦苇深处瞥了一眼，待望见隐约露出的黒衫一角，嘴角边不觉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清漓无奈摇头，“你这丫头！”却也不去管她，自顾看了起来。她看得专注，却未发现躲在苇丛深处的一双英目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切切的思慕与渴求，充满了百感交集的狂喜。
　　这目光的主人当然就是洛宇。
　　昨日他回客栈后，当晚浣浣便送来了消息，要他今日一早抵达这片距梅坞数里的芦苇畔。他自然明白浣浣是在制造他与清漓相见的机会，一时喜不自禁。天还未亮，人早已守在这里。等候了许久，方见到一辆马车迤逦而至，清漓一袭浅碧轻衫从车上飘然而下。
　　昨日里仅是透过马车小窗的匆忙一瞥，并未看个仔细。今日凝神望去，时隔年余，她的容色更胜往昔，肤凝若脂，目如晨星，身形娉婷如柳，轻衫漫舞如蝶翼，似欲带她随风飞去。那一刹那，他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几欲挺身冲出，将千头万绪化为柔声一句，“小莲，你可还记得大哥哥？”
　　毕竟是怕吓了她，他唯有按奈住狂跳的心，止住向前的势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浣浣打发了马车，借故离去，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拨开他身前的苇子，婷婷出现在他的眼前。
　　洛宇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气息，咬牙强忍，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心急。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自然而然出现在清漓眼前的机会。
　　清漓在苇从间徜徉，苇花落上衣襟发间，星星点点，如絮如星如雪。微一旋身，那些苇花轻若无物，竟飘然而去，漫天飞舞，轻盈若梦。她心中喜悦，不觉迈开步子追去，却忘了脚下是遍布苔痕水草的湿地，冷不防绣鞋踏上青苔，脚底一滑，竟身不由己地仰天向后倒去。
　　清漓的一举一动，洛宇都看得分明，原本还在犹豫如何相见，突见清漓遇险，当下不假思索，提气飞身，一跃而出。幸而两人相距不远，洛宇去势又急，一冲之下，人已接近清漓身侧，当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使了力向上一托。
　　洛宇使的力虽是正好，但情急之下，他也忽略了自己的脚下。落足之时，足底滑溜，身体一时失衡，加之手仍紧握着清漓的衣袖，竟是两人一起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