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83、别样重逢

　　夜，一片阒寂。阒寂得就像是被什么压抑住了，闻不到一点声息。
　　浣浣独自坐在桌前，凝然不动。房内并没有点灯，四下里黑漆漆的，浣浣的身形便只余下了个轮廓，静如雕像一般的轮廓。
　　淡淡的月华水一般从窗口流泻进来，房内的一切连同浣浣都镀上了一层乳白，如水洗的柔纱，朦胧得让人看不清楚。在这层乳白中，有一点却显得异常的明亮。那一点就放在浣浣的手边，仔细看去，赫然是一只飞鸟状的玉带钩。
　　这只玉带钩的主人当然不是她，而是清漓。当年，清漓伤重，她自是明白这只玉带钩的意义，便小心地保管了起来。而后，清漓失忆，因怕再勾起伤心旧事，她再也无法将其拿出，唯有细心藏起。没想到的是，时隔一年，这只玉带钩竟然于她有了莫大的用处。
　　浣浣紧抿着唇，目光久久地注视着玉带钩。远处传来更响，似乎是五更了。时辰已不早，她惊跳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取出一叠绢帕，从中跳了一方素绢，将那只玉带钩放入素绢内包好，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出门去了。

　　天方亮，洛宇方才起身，门外便响起敲门声，是守门的易清。
　　“已准备妥当了？”洛宇拉开门问，见易清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素绢包裹站在门前，脸上是稀奇的神色，“小二说，有一位姑娘托他将这个交给洛宇公子。”“姑娘？”洛宇有些奇怪，“哦”了一声，伸手将那个素绢小包接过，直觉当中裹着一个硬质小巧的物件。一时猜不透，便随手那方素绢打了开来。
　　易清并不似洛宇那般随意，反而是全身戒备地盯着洛宇的动作。似乎一发现危险，便要将那个素绢小包抢过来一般。眼见素绢摊开，其间仿似绣了几朵小小的莲花，莲花当中似乎是枚羊脂玉的带钩。却见洛宇的手突然间顿住了，神情也变得惊喜莫名。
　　还未等易清发问，忽见洛宇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人呢？送东西的人呢？”声音竟似有些颤颤的。易清不明就里，只得摇头，“属下问过小二，说人已经走了。”
　　最后三个字兀在口内，洛宇却已一迭连声地叫着“小二”，拔腿奔下楼去了。易清放心不下，也跟着下了楼，见洛宇已攫住了小二的手腕，急急地问，“送东西的那个姑娘呢？”
　　那小二想是也被吓了一跳，嗫嚅着，“公、公子，那个、那个姑娘早就走了。”“走了！”洛宇的声音蓦地提高，“向哪个方向去了，你既看见她了，她长得什么模样？”那小二的胆子本是极小，见洛宇这般急火火似要将人吞下的模样，更是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摇着头。被逼急了，蓦然想起那个给他银子让他转交东西的姑娘曾说过的一句，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结结巴巴说：“那、那姑娘说，公、公子若是找她，去梅坞便是。”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城郊方向，“就在那里。”
　　手指还未放下，洛宇已奔出门去了。易清从未见自家主人有这般慌乱无措的神色，心知定是发生了非常之事。一时又不敢拦着，只好紧随其后，“主人、主人，今日的行程……”
　　洛宇奔势甚急，只丢下一句话来，“你们且在客栈等着，待我回来再做打算。”说着，人已去得远了。易清一阵错愕，不由自主地停下步子。仔细回想方才看到的那幅绣了莲花的素绢和素娟里包裹的玉带钩，忽然明白了过来，心底油生出一股狂喜。
　　难道是她？

　　浣浣匆匆洗了脸，又换过因紧张与奔忙汗湿的衫裙，平稳了气息，这才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出了房门。
　　走至清漓的寝室外，浣浣停了下来，使劲掐了下自己的脸颊，并努了努嘴，努力做出个惊喜的表情，提高声音，“小姐，小姐，浣水边的那片苇子开花了呢！实在是漂亮极了，不如咱们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走进房去，待见到满室寂然，不由愣在那里。
　　“浣浣姐姐。”是初岫在身后唤她。浣浣急忙转过头问，“小姐怎么不在房里？”初岫掩口而笑，“一早公子便带着小姐出去了，说是昨日小姐未尽兴，今日一定要陪着再去街市上走走。”
　　浣浣又气又急，脸已沉了下去，“小姐怎未同我说过。”“小姐说你昨日累了，吩咐咱们不要吵你。”初岫一壁答，一壁奇怪地看着浣浣不悦的脸，“浣浣姐姐，你怎么了？”
　　浣浣意识到自己失态，勉强笑了笑，“我、我没事。你去忙吧。”初岫一脸狐疑，却也并没有多问，点点头去了。
　　浣浣见初岫走远，这才露出焦灼的神色，交握着手来回走了一刻，忽然省起了什么，疾步向别苑外走去。

　　一带青山葱翠，随一弯碧水蜿蜒而去，其间殿阁重重，粉墙黛瓦，满目空灵如画。
　　踯躅其间的洛宇并无心欣赏景致。他已来回梭巡了一个多时辰了，却没有发现半点踪迹。若不是手中还握着那方绣了白莲的素绢和玉带钩，他几乎以为自己方才是做了一场梦。
　　小莲，不，清漓，既然你已呈出了信物，为什么不亲自出来见我？他反复默念，黯然徘徊于浣水之岸。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大路中央，而正有一辆乌木长帷的马车向他站立之处驶来。
　　赶车人的仆役似是未料到会有人见车来不闪不避，也吃了一惊，急忙勒紧马头，发出一声惊呼。马车在洛宇身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漓儿，你怎么样？”马车内传出一个男子关切的询问声。那男声突然又转为严厉，似是向着赶车的仆役，“出了什么事？”
　　那仆役恼怒地看了洛宇一眼，躬身向帘内说了几句话。随着男子“咦”的一声，一只手伸出了车帷，似乎是想掀帘下车。洛宇心中也有些抱歉，便等在路旁，突听车内一个女声响起，“我没事的，樗哥，咱们还是走吧。”
　　那声音娇柔清脆，娓娓动听。原本是带着一脸歉意的洛宇仿佛受到了重重一击，突然就僵在了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带着镂花的车辕，锦绣的帷幕，精致华美的马车从他面前绕过，迤逦而去。
　　有风带起马车一侧小窗上垂挂的绣幕，洛宇清楚地看到，一个眉若远山的清雅男子正带着一脸宠溺的笑容看着身侧一个小鸟依人般的明丽女子，男子的雅意清俊与女子的娇柔可人相得益彰，仿佛是一幅极和谐的图画。
　　洛宇已经完全不能思想，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绣帷落下，将那幅图画深深掩盖，看马车从他身侧走过，渐渐远去。心，仿佛已一瓣一瓣裂开，有鲜红的血如泉般涌了出来。
　　他蓦然伸出手去，向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忘情地叫了一声，“清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