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78、心事

　　时至今日，穆梓樗已无瑕去想那一次倪国之行对他来说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若是给他再一次的机会，他还会选择相同的结果。
　　一切究竟起于何时，他已无法评判。也许是灵台寺内的惊鸿一瞥，也许是玉祉宫前的无端巧遇，也许是元朔宴上因她的机智脱困而生的叹服，也许人胜日他怀抱她时心中萌生的怜惜。也许什么都不是，就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春天草木吐翠，夏天繁花如锦，秋日落叶翩跹，冬日白雪飘零。
　　他就是对她动了心，没有任何理由。
　　因为动心，他放弃了与郦姜的合作；因为动心，他表面上离开了倪国，暗地里却仍守在她身旁；因为动心，当楚军以劈雷之势攻入倪都、打入宫城，他带了为数不多的护卫，乔装随乱军混进了宫城，在她自尽之际救下了她。并在护卫几近全军覆没之时驰骋百里，将她带至山中隐匿起来。
　　山中藏身岁月，她昏迷不醒，几近垂危。他忧心忡忡，不顾战乱未定，孤身出山重金去请名医，亲自熬药煮汤，不眠不休守在一旁。那一段日子，他的生命因她而饱满，他的人生也与她紧紧相连，密不可分。
　　她终于醒来。他兴奋之余，又满怀忧虑。彼时倪国已不复存在。为防倪人复国，楚国将倪人尽皆迁至江夏，倪国历史就此终结。他怕，怕她因为国破家亡而伤心欲绝。
　　不知是否上天垂怜，她除了自己的本名“清漓”，其余的竟是全都忘却了。他思忖了一日一夜，终于决定将她的过往全部抹去。他要给她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无论对她，还是对他都有利的身份。
　　于是，他先与小蛮达成了默契。然后，他走到她的榻边去，握着她的手，温柔告诉她，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因她父母早亡，自小便被接至他府中。他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们情真意切，感情甚笃。他们已经约定，待她年满十七岁，他们便会成亲，永远都在一起。而这一次，他带着她外出游玩，她一时失足，从山坡上跌下，落时撞了头，所以将一切全都忘记了。
　　她起初自然是无措，还有恐慌和迷惑，但时日一久，在他的软语温存，他的体贴入微，他的循循诱导下，她一点一滴地接受了自己新的身份――他青梅竹马未过门的妻。
　　其时世局初定，他便带着她离了深山。倪国旧地自然是不能去的，楚国也怕勾起往事。于是，他们便到了越国。在叠翠十里，水秀山清的梅坞别苑安定下来。
　　事先，他自然是打点好了一切，阖府的丫环仆役，身侧的护卫随行都得了训诫，对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她毫不讶异，口中虽以“小姐”称之，言行举止都当她是未来的少夫人一样对待。
　　她的身子慢慢恢复过来，除了隐在额发下的一弯极细小的疤痕，过往的一切在她的身上并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甚至连她的性子也有了不同。他初见她时，她矜持而高贵，容色淡淡，眉际永远藏着一抹沉郁和忧伤。即使是笑着，那笑也是虚无的，从未抵眼底。而今的她，爽朗快活，眉眼常带着笑意，步子轻快地跟在他的身后，活泼娇憨如邻家少女。
　　他看在眼里，心中自是安慰。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公主的头衔带给她的只有不能推卸的责任和争权夺势的伤害，如今褪尽浮华，抛却恩怨，她终于可以心平如镜，无忧无虑。
　　就这样，他伴着她，她也伴着他。相知相守，相依相偎。共度一段静好柔情岁月。他益发爱极了她。他已经打算好，待明年春上，他要大张旗鼓，隆而重之将她迎娶进门，让她真正成为他的妻。
　　然而，对他来说，虽然是极致的满足与快乐，但心头永远抹不去一层隐忧，就如蚀骨的虫子，在更深无人的夜里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心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所有的幸福都是因为她，但是，他的幸福，他拥有的她，不过都是偷来的，不过都是片刻的欢愉。此时，她的心是向着他的，但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失了忆。何况，他永远记得，在灵台寺后的塔林内，她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已心有所属。彼时，他和她正要缔结婚约，所属的那个人自然不是他了。既是这样，若有一日她忽然想起了一切，他所拥有的，他所依赖的，顷刻间就会荡然无存。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会痛苦得无以复加。他已经不能没有她，所以更加怕失去她。以至于和她在一起的每一日，他都使尽浑身解数，仿佛在透支着自己的一切，给她最好的东西，给她最多的快乐，给他自己所有的感情。他的希望，他的人生，他的所有，都在她的身上，都在她对他的笑容里。
　　他已经决定，假使真的有那么一日，他不想放手，不忍放手，不能放手。
　　穆梓樗重重地叹了口气，慢慢折回身走入凌波阁。对他来说，今夜与所有的夜晚一样，注定无眠。
　　阁门在他身后紧紧阖上。从另一侧的暗影里走出一个娉婷的身影，却是去而复返的小蛮，不，应该说是浣浣。
　　暗夜里浣水粼粼的波光打在她的身周，她就仿佛是个单薄的影子，凝固在那里，凝固得如雕像一般地盯视着紧密的阁门。她面上有肃穆得沉重的神色。而这样的神色与她一贯的禀性是极不相符的。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漫天漫地间浓稠的黑色慢慢淡了下去，有极轻极轻的淡白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渐渐将夜的黒浓化了开去。天亮了。
　　有一抹晨光打到浣浣的脸上，她似是突然惊醒了过来，咬着下唇，再度看了一眼阁门，无声地叹息着轻轻转身沿着九曲长桥走去。
　　晨光朦胧中，她的步履竟似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