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79、爱无望

　　出了九曲长桥，浣浣转上右面的临水回廊。廊下便是青碧如洗的一波浣水，水中映着回廊晕青的廊柱和流朱的飞檐，以及飞檐下一个带了淡淡愁容的面庞。
　　浣浣不觉低低叹了口气，缓缓停下步子，凝望着浣水中的自己出神。渐渐地，那面庞幻化成了另一张面孔，一看之下，形容似是普通，再看之时，眉宇间神采翩然，令人为之心驰神夺。容色里虽有疲惫，更多的却是果敢和坚毅，是他。
　　浣浣痴痴地望着，仿佛用尽了全副的心神。
　　“你仔细守着公主。我去请大夫，万事小心。记得，凡事有我，总会过去的。”是山中藏身时，他离去前切切的嘱托和叮咛。“公子放心，小蛮会一直在这里守护着公主，等公子回来。”她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好姑娘。”他微笑，飘然而去。而她望着他的背影，久久地红着脸颊，心跳得又快又急。
　　“公主身边只剩下了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他一脸憔悴地守在病榻边，对着同样一脸憔悴的她关切地说，她心头一热，却不敢抬头，只含混地“嗯”了一声，匆匆步出门去，直觉他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出了门，靠墙站好，这才发觉，脸颊烫得仿佛要烧起来。
　　“你记得，从今以后，再没有公主，只有小姐，也没有沐子楚，只有穆梓樗。而你，”他停了下来，似在沉吟，隔了一刻，忽然缓缓念着，“我要带你们去的那个地方，有一汪蜿蜒而去的碧水，名叫浣水。浣水随天意，碧波总无痕。可不正似你，温婉沉静，秀外慧中。不如，你更名做浣浣吧。”他仿佛是漫不经心的笑语，却是认真地看着她。她羞涩而笑，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好，就听公子的，今后再无‘小蛮’，只有‘浣浣’。”
　　“既然清漓将一切全都忘却，咱们也不必徒惹她伤心了。她的身份只剩下一个，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所有过往，就权当烟消云散了吧。”他临水而立，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话却是郑重无比。她愕然，心中只觉不妥，喃喃说了句，“可是……”还未及说下去，他已打断了她，“没有什么可是，清漓就是与我青梅竹马长大的妻，我已安排好一切。”她不想放弃，“姑且不论公主，不，小姐是否愿意这样的安排，据奴婢所知，她已有了心上人了。”他神色微变，却极快地接上，“我已说过了，不论过往如何，都已烟消云散，何况，清漓什么都不记得了。”
　　波随风舞，转眼便模糊了水中的容颜，依旧是她自己，满面轻愁已化做重重惆怅。她似是不忍再看，别开脸背转身，沿着回廊继续前行。
　　向前数步，便是对开两扇垂花洞门。门扇并不似一般样式，而是以莲瓣做底，满满镂刻了桃花。一眼望去，茎蕊分明，栩栩如生。
　　浣浣垂着头从那门下走过，脚下已踏上一条五彩晶石嵌就的小径。那些晶石都是一般大小，一一排列成牡丹、芍药、玉兰、锦带等各式花样。而在小径两侧，枝叶婀娜，宛如彩锦，竟是连片的撒金碧桃、西府海棠、千枝蕙兰。此时有的已过了花期，有的却正是当季，枝桠间胭脂点点，妩媚如晓天明霞。霞光尽头，一座白墙碧瓦的精雅小楼亭亭而立。
　　晨雾淡渺如轻纱，优柔于草丛、花叶、楼阁间，一切恍然如梦。
　　浣浣走至门廊下。此时众人尚未起身，四下里一片安静。她静默了一刻，不顾阶前的晨露，自顾坐了下来，怔怔看着院落出神。
　　“你看这院子如何？”是他兴奋的声音。她惊叹着，“这里、这里就像是、就像是仙境一样。”“我总算是放心了。”他笑，“我找了巧匠特地建了这院子，就怕不合清漓的意。你跟了她这么久，你既说好，想来，清漓也是喜欢的。”她的心忽然就沉寂了下去，使劲藏了情绪，语气也有些刻板，“公子这样对小姐，小姐自然是喜欢的。”他并未发觉，顾自说道，“只要她喜欢，什么都好。”
　　“只要她喜欢，什么都好。”浣浣捂住眼，不停默念。隐约感到手间一片濡湿，低头看时，指间泪痕宛然，映着她眼中无尽的绝望。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早在她还是倪宫中的一个小小宫女，服侍在清漓公主身侧，早在穆梓樗是沐子楚时，她就已经明了，穆梓樗已经对清漓动了情，不然，他怎么会舍身跳下青河去救人，怎么会同意清漓拖延婚期，怎么会为了清漓放弃了与郦姜的合作，怎么会在楚军攻入时不要命来救清漓。只有心里有一个人，才会为那人做那么多的事；只有心里爱那个人，才会不惜倾尽所有，甚至于性命。他为清漓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只有一个理由，他，爱上了清漓。
　　原本一切都很完美。一个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一个是风采绝世的男子，他们站在一处，是世人皆羡慕的佳偶璧人。
　　但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一想到这样的画面，她的心就会很痛。
　　她本是孤女，自幼被采选入宫，为宫婢多年。幸好服侍的主子宅心仁厚，对她不薄，她才没有受什么苦。宫中多年，她见惯了薄情寡幸的贵介子弟，本以为男女情爱无非如此。尽管后来听清漓不断说起她的大哥哥，但都只是一面之辞，她并没有什么特别感受，直到他出现，她一直平静如斯的心忽然就乱了。
　　原来，天下间有这样真性情的男子，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勇敢地去爱。而为了自己心爱之人，可以奉献出一切。就这样，她被他的沉睿，他的痴情，吸引着，牵挂着，心不知不觉地靠向他，然后，顺理成章地爱上了他。
　　她知道他心里并没有她，他对她关切，是因为她是清漓仅剩的亲人。他亲自给她改名为“浣浣”，是怕她原本的名字会勾起清漓的回忆。但是，她甘之如饴。就算是只是他身后一个悄无声息的影子，只要能看到他，听到他，她也愿意。
　　时日久了，她发现，她低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她已经越来越离不开他，进而越来越不能忍受他们在她面前的情真意切，你侬我侬。每每她脸上虽是笑容，心却已被一柄称为“嫉妒”的刀凌迟了千百遍，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但即使这样，她也从未想过离开或放弃。因此，她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何要将自己逼到了这样可悲的绝境，前不能行，后不能退，唯有在一角苦苦挣扎。
　　偶尔，她也会怨清漓，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会硬生生将它压下去。她与清漓的感情，名为主仆，胜似姐妹。宫中那么多年的相互扶持一路走来，其间悲欢苦辛，又怎是外人能道。
　　眼下，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办，惟一能做的，只是看着他，守着他，因他的悲而悲，因他的欢而欢，然后，在背转身时，痛苦着自己的痛苦。
　　晨雾已渐渐散去，再过一刻，洒扫庭院的丫鬟们便会起身了。浣浣自然是不会让旁人看到她满脸泪痕地坐在这里。她轻轻站了起来，疾步走回自己的寝房去。她要快些打扮好。只要他在家的日子，一大早，他便会到这院子里来，陪清漓用早点。
　　她又要看到他了，心忽然就雀跃起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章拖的时间比较长，因为一直在忙年底的工作收尾。其间虽抽空在写，却总是不满意，改了又改，就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快过年了，走亲访友，人又忙了起来。更新也会变慢，不过，一有时间，还是会坚持的。
对了，先给各位亲们拜个早年，来个有气势的祝福吧，祝牛年牛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