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幻灭 ...
-
“不忙,”沐子楚悠悠然喝了口茶,“在下想问公主一件事。”
“可是郦姜之事?”清漓随意端起茶盏,浅浅一尝,待一股含了微苦的淡香从舌尖处一丝一丝渗入,渐渐溢了满口后,方才继续说:“朝野之间议论纷纷,难道大人未曾听闻么?”
“确曾听闻,只是在下想听公主亲口证实。”沐子楚似乎并不放松。清漓微微一笑,“好,我就证实给大人听。朝野间的传闻都是真的,郦姜忧极生惧,乃至积郁成疾,如今,已是医无良药,人已失心疯癫了。”
清漓的语气清浅随意,仿佛所说的不过是一件最平常的小事。沐子楚听了,微皱了眉心,似乎是问询,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怎么会是这样?”清漓的笑容带着讥讽,“她做了那么多的坏事,若能心安理得才是怪事。有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因果报应了。”
说罢,不觉有些紧张,以沐子楚的城府,郦姜发疯之事不可能没有一点质疑。但奇怪的是,沐子楚的神色却是有些黯然,默然了一刻,叹了口气,“她也是无奈,你不明白的。”他仰头喝下盏中残茶,如饮下烈酒,“那人若是知道,怕是要伤心至极了。”
清漓愣了一愣,沐子楚这句话里并没有称她做“公主”,语气倒像与至交好友交心一般。她一时不知该怎样接口,却见沐子楚的神色已转为淡然,“此事已告一段落,接下来如何,已不与我相干了。好了,今日约公主来,自然是要给公主一个答复。”
清漓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才是他们今日会面的正题,虽然她等的不过是他的一句话。但这句话不仅对她,也许对整个倪国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沐子楚忽然顿住了话头,一手扶袖,一手提起紫砂莺草纹茶壶,慢慢注满清漓面前的茶盏,带着闲散的神气,“想必公主对当今天下形势也有所了解吧?”清漓心中不耐,仍是按住性子点了点头。
不知何时,侍婢已带着小蛮悄然退了出去,房内只余下他们两人,锦幔低垂,一室空阔清静,茶香袅淡悠长,当中浮动着沐子楚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
“大周之末,王室衰微,分封诸国窥准时机,互相兼并,开启了乱世之序。数百年来,群雄并起,各领风骚。看当今之世,北有燕、赵,西有秦,南有楚、越,中有魏。各国势均力敌,虎踞一方。”
沐子楚的讲述,对于身为公主的清漓来说,她虽多少知道一些,但却从未像今日一样如此脉络清晰,不由得听入了神。
“为不被他国吞并,也为开疆扩土,数代以来,各国都在厉兵秣马,在位君主无不想趁此时机建一番丰功伟业。如楚国、秦国,均是世代图强,终成霸主。强权强势,使得一般弱小之国,如齐、韩、鲁、陶等,只能仰其鼻息,不敢稍有异动,生怕会带来灭国之祸。而你们倪国,正是其中之一。”
沐子楚双目灼灼,直视着清漓,“公主,在下之所以讲这些,想说的只有一点,乱世已是百年,且世局已成,强者强,弱者弱,若此时方欲强国怕是为时晚矣,且举动太甚,定会物极必反。”
清漓心中微凉,隐隐猜到了沐子楚的想法,“你的意思是……”“在下的意思是,怕要辜负公主的美意。”沐子楚一字一字说出,语气并不见得多重,听在清漓的耳中,却如同一根硬木的锤,一锤一锤重重打在心上。
她有些失神,却还是勉强笑了笑,“原来、原来沐大人是不打算答应。”沐子楚的神色有些郑重,声音里竟还带着隐隐的叹息,“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能。这些时日,我全盘想过,倪国国薄力弱,百多年来只是偏安一隅,并未勤政修兵,此时方欲奋起,诸事待兴。试问哪里有那么多的银钱,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即便是我使尽浑身解数,也是于事无补。一切都已是迟了。”
这样的直白论断,这样的明了干脆,清漓已是连笑都笑不出,低低自语,“于事无补,于事无补。”蓦地向前倾了身子,一把拉住沐子楚的衣袖,声音切切,眉现焦灼,“你、你说的都是真的?难道、难道我们倪国只能等在这里任凭他国攻陷吞并?难道国家被灭便是我们倪人唯一的出路。”
沐子楚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只撰得紧紧的小手,玉指纤纤,柔若无骨,又莹白如雪,仿佛最细致的骨瓷,一碰即碎。他的心底泛起一股难言的感觉,有些暗悔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但事实原本就如此残酷,与她虚与委蛇,他不想,也不愿。
见沐子楚只是不作声,清漓的心终于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不必问了,一切都已不必问了。沐子楚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摇摇晃晃站起,摇摇晃晃向外走去。从后面望去,背影单薄如纸剪,孤泠泠了无生气。
“哎!”沐子楚愣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因这一声,清漓顿了身形,慢慢回过头来,面色苍白得仿佛透明,还未等他想到要说什么,她却已是笑了,那笑容就挂在嘴角,似乎微一使力,就可以摘下来,
“哦,还没有多谢你,多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是低低的木然。话未说毕,人已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清漓。”沐子楚忍不住又出声唤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不是“公主”,而是她的名字。她站在那里门边,并未回头,只听他说:“我已上书辞官。今后,你若有事找我,只要到这里来,便会有人将消息报给我。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清漓的手已搭在了门上,闻言又低低说了声“多谢”,然后,便推门走了出去。
沐子楚默默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默默地看着门合拢,心的一角仿佛突然空落了。
清漓慢慢地向前走着,小蛮就跟在她的身后。不时偷偷地看她一眼。
自赌坊里出来,清漓就是这样的步伐,一步一步,仿佛走得极专心,又似走得极沉重。她们已不知走了多少条街,穿过灯火璀璨的夜市,走过人流如织的街巷,就这样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前面是一座高大的牌楼,再向前便是平民聚居的东城,这里距宫城已是极远了。小蛮终于忍不住,一把拉住清漓,“公主,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清漓愣愣地盯着小蛮,面上的神情是怔仲和木然。小蛮有些诧异,又问了一句,“公主,您怎么了?”
清漓仿佛从梦中醒来的样子,突然一把抱住小蛮,低低地呜咽起来。沐子楚所说一切,她多少也是知道的,而且,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牵涉其中,她一直都拒绝承认,一直都在幻想,倪国终有一日能够强大起来,能够不被别国欺负。而沐子楚的一席话,令她不得不抛却梦想,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是倪国的公主,她要怎么做?她该怎么做?
她的未来、倪国的未来,就如同眼前的黑夜,是迷茫得看不清方向的黑暗。
小蛮吓了一跳,不敢问,也不敢动,只是任凭清漓抱着,听她低低的哭声在耳畔流过,再一点一点融入夜的空寂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