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69、赌坊之内

　　对清漓来说，与沐子楚上一次的林中相见如果称作是惊诧的话，那么，这一次的见面就可以用“震惊”二字来形容了。当她带着小蛮找到沐子楚所说的位于城郊的会面地点时，才发现，那里竟是一个赌坊。
　　她们赶到的时候正是黄昏。西天边的晚霞幻化成千种色彩，洋洋洒洒地淋在天地之间，目之所及一片粉红黛绿，带着黄昏将近的暗影，光怪陆离得令人莫名心惊。还隔了两条街，清漓便听到了从赌坊内传出的赌徒们的喧哗。嗡嗡糟糟，仿佛聚集了无数的苍蝇。
　　小蛮有些迟疑，拉住清漓的衣袖，低声问她，“公主，当真是那里么？”清漓四处打量，心中也有些拿不准。正在这时，一直站在赌坊门前一个身穿青布衫的伙计走了过来，竟是中规中矩的一稽，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公子一早便叫小人在此等候了，请！”
　　手势指向是赌坊之内。小蛮微变了脸色，拉住清漓衣袖的手握得更紧，脚步如锥子一样，再也不肯移动分毫。清漓也是心中无底，但面上仍力持镇定，安抚地拍了拍小蛮的手，向那伙计微笑着说了句“多谢”，拉着小蛮向赌坊内走去。
　　掀开布帘，一股夹杂着汗臭、酒气，还有其他不知名的气味一股脑地涌了出来，猛烈突兀得令人呼吸一窒。清漓脚步微顿，一横心，还是走了进去。
　　赌坊并不大，一溜排了四张木案，每张案旁都已挤得满满当当，参与者服饰各异，但无一例外地紧紧盯着案上，双目发出攫取的光来，“么五么六”、“开大开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清漓紧拉着小蛮从人丛中挤了进去。二人今日都做了男装的打扮。但毕竟是女儿家，即便是着了男装，细皮嫩肉，举止斯文，何况又是赌坊这样聚集了三教九流的地方，让人一眼便看出了不同。才走了两三步，身周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织成了一张网。若不是看到跟在她们身后的伙计板了一张硬硬的脸，那张网怕是会长出倒钩，一把钩过来。
　　清漓心中自是忐忑，但总算面上还力持镇定，淡然着脸色前行过去，仿佛周遭都似无物。
　　伙计引领着她们走至屋角木门处，伸手推开，半躬了身子，请她们进去。不论门里等待的是什么，总归要好过她们身后无数个仿佛一眼看到人骨子里的赤裸裸的眼神，清漓毫不犹疑地拉着小蛮一步跨入。
　　木门在她们身后紧紧阖上。门内是一个很小的屋子，小到除了放置了一张长条木案，一把阔背木椅，余下的仅容两三个人站立的空间。而更奇怪的是，沐子楚并不在屋内，屋子是空的，除了她与小蛮，一个人都没有。
　　“公主？”小蛮探寻地看着清漓。清漓示意她不要说话，双眼不住地打量着四周。看了一刻，她径自向木案后走去。原本小蛮以为她是要坐到木椅上，但令人意外的是，她绕过了木椅，走向后面的墙壁，一边看，还一边抬起手指，在墙壁上轻敲了两下。
　　敲击的“空空”声在屋子内响起，尾音还未落下，一个异常令人惊诧的情景出现了。清漓面前那面墙壁忽然凭空向一侧移开了数尺，后面露出一个门户，而随着门户的出现，一个粉色春衫的小姑娘正笑吟吟垂手候在那里。
　　这小姑娘清漓是认得的，正是那日林中延请的侍婢。
　　清漓的面上忽然露出笑意，向那小姑娘说：“烦劳你家公子久候了。”见清漓如此气定神闲，小姑娘倒是有些吃惊，勉强维持了礼貌笑意，微微一福，“公子就在里面，请进！”
　　清漓微一颔首，大大方方挺胸而入，仿佛真是去见至交好友一般。
　　进了门，里面已是一个极大的屋子。花纹繁复精致薄透如蝴蝶羽翼的纱帐低垂，软绵温厚如白云堆絮的地毯铺展，正中一张榆木开光小几旁，一身玉白色暗纹常服的沐子楚，正一脸闲闲地坐在那里。几上一只紫砂莺草纹茶壶，两只同色茶盏，盏中清茶均已注满。
　　清漓大步上前，径自在沐子楚对面坐下。还未开口，却见沐子楚一脸激赏的笑意，“公主总是能给在下意外。”说毕，向一旁看了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清漓也转头看去，不由“咦”了一声。
　　那里应该是一面墙壁。天下间的墙壁大体相似，无外乎是白的、灰的、褐的，但从来没有一面墙壁是她眼前这样的。仿佛是一面极大的铜镜，但又不是铜镜，因为铜镜只能照到自己。而这面“铜镜”所照的竟是方才她与小蛮穿行而过的赌坊内。那些贪婪的目光，那些因兴奋或失意而变了形的面孔，一一纤毫必现地映在这面“铜镜”中，映现在他们眼前。
　　自上次与沐子楚一席谈，清漓早已明白这是一个她根本无法掌控和无法获知底细的厉害人物，因此，在他身边，无论看到什么，她都已不会太过吃惊。所以，她并不关心这面“铜镜”是什么。反倒是“铜镜”中的景象让她有一丝警醒。
　　“我诚心前来，希望沐大人如我一样有诚意。”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沐子楚笑得温和，“在下当然有诚意，否则，也不会约见于此。”“哦！”清漓笑容满面，眼底却是极冷，“沐大人先是选择这样的地方，而后又自在坐一旁观看，我是否该对沐大人的诚意有所怀疑？”
　　沐子楚神色郑重，“若在下说，这里是在下常驻的地方，为示慎重，在下以此作为与公主约见之所。这样的答案公主是否满意？”
　　清漓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不由愕了一愕，心底隐隐有些惭愧。沐子楚似是并不在意，只是微笑，“方才在下无意间看到公主进来，公主的镇定实在令在下佩服。还有，在下想请问，公主是怎么知道此间的入口就是房内的墙壁？”
　　清漓听他提方才的事，浅笑摇头，“我并不知道那便是入口。只是入内之后，发现房内其他壁脚皆有微尘，而偏偏那面墙壁附近极是干净，心中疑惑，才叩击查看。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若没有细致巧妙的心思，怕是想要误打误撞，也是撞不到的。”沐子楚的目光仿佛带了热力，直直地看着清漓。
　　清漓不由愣住，脑中又想起落水后病榻上常常翻腾于脑海深处的一双眼眸，乌黑幽深得如最亮最神秘的星子，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记忆与现实突然重合，那双眼眸和眼眸的主人正坐在她的对面，
　　清漓不敢再想，微微垂下头去，使劲压制住心底的不安，再抬头时，又是一脸笑容淡淡，“过了这许多时日，沐大人可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