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68、相生相克

　　“若是可能，女儿宁愿痛快地一刀杀了郦姜。”清漓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有疲惫，也有无奈。“不论楚国对郦姜是何态度，若是明目张胆地将她杀了，怕会伤了楚国的颜面，所以，女儿才出此下策。”她看着倪王，“女儿使的法子其实很简单，就是下毒。”
　　“下毒？”倪王显得十分惊讶，“郦姜病后，请了无数名医问诊，均说是长期忧思，积恐成疾，五脏俱损，乃至失心疯癫，并未有一人提及是中毒所致。你下的是什么毒？怎么会如此隐匿得令人无法察觉。”
　　“也许从严格来讲，女儿下的根本就不是‘毒’。”清漓的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天地万物，相依而生，相克而行，女儿不过是想到了这一点，再依法实施罢了。而这些获益或许还应感谢郦姜吧。若是没有她，女儿怎会有那么多幽闭的日子。世事循环，因果相报，当真是说得一点都没错。”
　　倪王动容地看着面前的清漓，她的面上有飘忽如云影般的哀伤与沉郁。虽然清浅，却让人心中一沉，身不由己感同身受。耳听清漓突兀问道，“父王知道如何养花么？”倪王一愕，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了话题，但却并没有多问，只是摇了摇头。
　　清漓自信微笑，“女儿深居瑶光宫内，终日以花草为伴。久而久之，倒是懂得了一二。比如说，要想花艳叶美，就要在花肥上下些功夫。而能做花肥的有山泥、河沙、草木灰、木屑及药土。而这其中，以药土为佳。”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窗下一只紫檀透雕花几，那上面放置着一盆金钗石斛，映着透进殿内的阳光，那株金钗石斛虽叶阔如剑，翠绿茂盛，但叶心处还未现花蕾的影子。
　　“这盆石斛算是长得不错，可惜未到花期，若是开了花，怕是还要更美些。”清漓抚着石斛的叶子，“父王，女儿只要下些药土去，它明日定能开出花来。”
　　“有这般神奇？”倪王问。清漓笑笑，“药土即是将所需药材掺入土中，加水密封于罐内，经月后开启，晾晒后过筛即成。需要时只需将其埋于花根下。不过一两日，所育之花即便是不当季也会花娇叶秀。其实说起来，药土不过是以药性激发潜能罢了。”
　　倪王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你说的这些与郦姜的中毒到底有什么关系？”清漓笑得云淡风轻，“当然是大有关系。父王日日到丽仪宫去，难道没有见到那里殿内殿外处处摆放的牡丹么？”
　　丽仪宫内遍植牡丹，倪王是知道的。郦姜入主中宫后，除了命人将丽仪宫内外粉饰一新，还将一应花草全都换做了牡丹。这样的举动，众人当然是明白的，除了被称为百花之王的牡丹，还有什么更能与皇后的身份相匹配。
　　千姿百态五色缤纷的牡丹遍植宫苑，众人起初都是惊叹的、艳羡的。但日子久了，日日见面，便都习以为常。牡丹似乎成了丽仪宫的一部分。若不是清漓此时提起，倪王还真未放在心上。
　　此刻，经清漓这样一提，倪王这才想起，今年丽仪宫内的牡丹花开得似乎特别早。依稀记得，自月余前起，便大朵小朵次第开放。
　　“你是说你在牡丹中加了药土，而郦姜是因为这些药土而中毒？”倪王问，还未等清漓回答，很快他又将这一点否定了。“若是原因在此，那么除了郦姜，丽仪宫中上下人等皆该中毒才是，怎么偏偏落到了郦姜的头上？”
　　清漓点头又摇头，“的确是女儿买通了宫中司花局的人，让他们给丽仪宫内的牡丹加了药土，但是，药土本身并没有毒。”
　　“哦！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倪王更加惊奇。清漓淡淡一笑，“女儿配制的这份药土分别掺了木萸子、芙夔、十香笔、素核皮，均有滋养催花之效。旁的倒还没什么，单说这一味芙夔，药性最烈，加其在内，功效极佳，且事半功倍。但芙夔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便是万不能与一种香料合用。据说，二者相合，会使人无端狂躁，不安焦虑，一段时日之后，便会心生幻觉。这种香料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慕仙’。”
　　倪王心中一跳，他怎会不知道这种香。据传，东海之底有千年不灭之神木，有渔者无意间接近其所在海域，发觉奇香扑鼻。有好事者下海捞之，终得数截，后辗转至治香师傅手中，辗为细沫，以生蜜拌匀，入瓷盒重汤煮十数沸，再取出窨以三年，终得奇香。因其所获过程充满传奇，仿佛上天赐予，故取名为“慕仙”。神木既是在海底，取用当然不易，因此，慕仙产量极少。然豪门贵户以其珍惜难得趋之若鹜者甚众，以至于价钱居高不下，竟至每钱抵得过普通二十户人家食用一年。而放眼宫中，用这种香的只有一人，便是郦姜。
　　当年，他从楚国迎娶郦姜时特地命人采办了此香，以表明对楚国结亲的重视。此香不仅珍惜，香气也是浓淡相宜，甚得郦姜的喜欢，因此，多年来一直用慕仙作熏香倒成了郦姜的习惯。
　　“郦姜的衣衫罗裙染尽了慕仙的香气，因此，若说是中毒，她当然是首当其冲。但说起来，这也只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清漓手腕一转，忽然从袖底取出一件物事来，摊在手掌中，举至倪王眼前。
　　倪王看了一眼，面上神情变得复杂万端，似是亦喜亦悲。他颤巍巍从清漓手中将那件物事拿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眼角还现出几点晶莹。看起来那件物事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一朵正在怒放的九重葛。
　　清漓说：“引子已经有了，女儿便下了副猛药，收买了丽仪宫的当家大宫女萱儿，让她每日里偷偷在郦姜跟前放上一朵九重葛。这是母后当年最喜欢的花儿，郦姜也是知道的。原本因为芙夔和慕仙的相互作用，郦姜的精神已变得异常脆弱，而后日日见到如鬼魅样出现的九重葛，当然就会以为是母后的魂魄来向她追索，所以，得了失心疯也是早晚的事。”
　　说着说着，她一贯淡然的语气忽然激烈了起来，“说到底，一切都是郦姜咎由自取。若是她没有谋害过人，若是她心中没有鬼，她至多只是暴躁焦虑，也不至于将自己逼到了绝路。父王，您放心，绝没有任何人能查出真相。楚国方面，自然也是无话可说的，此次不仅为母后报了仇，咱们倪国也可以不再受郦姜的钳制了。至于其他，来日方长，咱们再慢慢从长计议便是。”
　　说完，她静静地看着倪王。倪王也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回答。隔窗洒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因着半扇雕了百寿图的葡萄灰纱罩的遮挡，他面上的神色清漓看不清楚。
　　殿内仿佛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良久，倪王忽然向她扬了扬手，声音里透着疲惫和落寞，“你回去歇着吧。让本王静一静。”清漓一怔，心底里升腾起复杂的况味，有苦涩，有不甘，有悲伤，有激愤，那些个情绪搅在一起，刺激得她几乎要喊将出来。最终，她却只是福了一福，低低说了句，“女儿去了。”然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很远，清漓才回过头去，看着穆昭宫宏伟的殿宇握紧了藏于袖中的手指。她握得那样的紧，指甲几乎嵌入了手心。
　　倪王这样的表现是清漓没有料到的，一直以来，她以为倪王同她一样痛恨郦姜，痛恨她杀了母后，痛恨她一心要颠覆倪国。直到今日她才明白，倪王对郦姜还是有几分情意的。这一点也许就连倪王自己也不知道。
　　清漓转过身，慢慢走回瑶光宫。心中已变得释然。事已至此，不论有情或无情再争论都已没有了意义，接下来，便是沐子楚的态度了。在来穆昭宫见倪王之前，沐子楚已约她于明日见面。究竟他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只能静下心来，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

　　又出差了四天，刚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