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67、发疯

　　与阳光明媚，春意盎然的殿外相比，寝殿内就像是另一个世界。长窗紧闭，丝幔低垂，陈设虽是一如既往的奢靡与华丽，但这样的低晦阴暗，除了从文景博山炉镂空炉盖内曲折而出飘荡于空气中的烟影，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是死的。
　　“该死的，关门，还不快关门！”萱儿还未转过身来，便听见身后锦幔深处传来一声惶急的呼喝。说是呼喝，但除了话狠，声音却是软绵无力，显然是没什么力气，而且，音未落，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喘息。
　　萱儿匆忙阖了殿门，转身疾步向锦幔后走去，行动虽然迅疾，脚步却放得极轻。
　　绕过缀了秋樱流苏的深紫锦幔，其后是一张镶了明珠壁脚，金漆彩绘的楠木红凤榻。原本是处处精工富丽，只是光线暗沉，锦幔深锁，触目皆是蒙了影子大红大紫的暗花，反倒给人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此时，榻上锦被堆叠，隐约看得出其中蜷卧着一个人。
　　萱儿走至榻前，福身下去，低低叫了声“娘娘，药……”话才说了一半，锦被中的那人突然坐了起来，手一扬，一把掀翻了她手中的填漆平盘，盘中的那只菊花药盏随着平盘一起坠到地上，随着哐啷乒乓的声响，药盏在地上滴溜溜地转了个圈子，盏中的药汤早已洒了一地，映着四周密不透风的深紫锦幔，浓稠得像血。
　　“什么劳什子的药，本宫没有病，喝什么药。”说话间，那人已朝向萱儿，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浮动着一头蓬乱的发，发下是一张双眼无神，面目灰败，眉带青气的面孔，却是郦姜。作为皇后，尤其是身有倚仗，任谁都不敢轻慢的郦姜，一向是风情万种，一向是荣华逼人，何尝有这样的时候。萱儿看得心中一惊，脸色微变，仓促之间低下头去。
　　尽管是这样细微的动作，郦姜却已是发觉了。目光蓦地变得凌厉了起来，以手撑在榻上，努力平稳了气息，阴沉说：“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敢看本宫……”话到中途，目光忽然瞥见一旁妆奁上的银脱铜镜中的面孔，不由大叫起来，“啊！鬼，有鬼！”一边叫着，一边已缩回锦被中去了。
　　萱儿微微一愕，急忙转头去看，待看清是铜镜，心中已明白过来。奇怪的是，她却并没有说破，反而口吻中带了惊惶，“娘娘，您说什么，您可不要吓奴婢。”
　　听了这样的话，原本就抖得如同筛糠一样的郦姜更是惊恐万状，一只手抖抖地伸了出来，指着铜镜的方向，“萱儿，你看、你看，她就在那儿。她总是站在那儿看我，看着看着，眼角就会流出血来。”许是慌乱，她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起来，“郑云素，你为何要日日夜夜缠着我，当年我早已说过，我是不得已，你莫要来找我，莫要来找我。”
　　如此反反复复，叨叨絮絮，郦姜终于平静了下来，慢慢地将锦被从头上褪下，如救命稻草般地握在手中。却见一殿寂然，萱儿不知何时已出去了。有细碎的阳光从锦幔的缝隙里透了进来，淋漓闪动的光影如一匹晶莹的练，铺过锦幔，铺过妆奁，铺过镏金香炉，也铺过花几上一株妖娆多姿的脂红牡丹，显出淡淡的平静与安详。
　　郦姜松了口气，方才的一切恍然是一场梦，紧握在手中的锦被也慢慢地松了，刚想叫外面的宫女进来伺候梳妆，目光忽然落到妆奁上的铜镜旁，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神，眼睛直勾勾地望过去，脸色慢慢变至惨白，唇角哆嗦着，似是要喊出什么，又似被什么压住了般喊不出来，最后竟至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光影如练，一切仍是静静的。在她方才望向的地方，那面银脱铜镜旁，赫然是一朵小如星子的九重葛。

　　仲春之际，絮软柳长，榆钱飘香，正是暖人宜心好时节。宫中却传出一个惊人消息，皇后得了失心疯。
　　朝中臣子多为宦场中摸爬滚打多年，原本个个老成持重，皆以空穴来风，不屑相信。但越来越多不利的消息传来，据说，宫中名医倾巢而出，众人却束手无策，倪王大怒，斩首数人。据说，不日将张告天下，请海内国手为皇后治疾。朝中上下这才知道消息确实，不由得不安起来。

　　穆昭宫内。
　　清漓束手立在一旁，虽说垂头的姿势是对着脚前拖曳如融融春水般的葱绿裙摆，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瞥着身前不远处来回踱步的倪王。此时，诺大的后殿里仅有倪王与她两个人，身边一应随侍的内监和宫女早已被支了开去。
　　“就是因此你才动手？”倪王停了下来，看着眼前貌似驯服但眼底却藏着倔强的女儿，心中有几分焦灼与不安，同时，还有一些无法排遣的恐慌与无奈。在郦姜发疯这件事上，他早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但事情的发生和发展又的确让人看不出什么。没想到，一早清漓便来到宫里，原原本本向他盘出了始末。一切的一切，始作俑者竟然是她，他的女儿，温柔端静的华菁公主。
　　倪王会有这样的反应，原本就是清漓意料之中的。因此，她听了倪王情绪复杂的问话，只是抬起头，坦诚地看着倪王，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是！”
　　倪王的神色间已有了薄怒，“你太莽撞了，为何不同本王商量后再定？”清漓咬住下唇，心中不期然涌起些许怨气，“就算是女儿说了，恐怕父王您也不会应允的。”
　　倪王一时语塞，心底滑过几分悲凉。清漓说得没错，他不是不清楚自己骨子里的懦弱，就因为这一点而一退再退，以至于弄至今日眼前这个几至无法收拾的局面。他不由叹息了一声，“本王的苦衷，你是明白的。”
　　“女儿明白。”清漓语声铿锵，“就是因为明白，女儿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咱们虽不清楚楚国内部的情形，但事实表明，郦姜并非是楚国众望所归，何况其间又发生了沐子楚这件事。所以，女儿才有此决定。而出现这样的结果，即便是楚国有问罪之心，怕也说不出什么去。女儿相信，这个赌注女儿决不会下错。”
　　“也许。”倪王不置可否，满面俱是疲惫之色，缓缓走至一旁软榻坐下，低低说：“眼下只有拭目以待，看事态发展了。”他忽然向清漓看来，“你不妨同本王说说，郦姜的疯癫，你是如何做到的？”

作者有话说

　　刚从外地回来，还没来得及向领导汇报，先写几行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