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65、复仇

　　日影西斜，将树影深深浅浅地打在孔雀蓝蔓草穿枝栽绒毯上，也打在清漓带了惶然的脸上，一明一暗之间，那抹惶然令她如受惊小鹿，无端地惹人怜惜。沐子楚再也无法维持嬉笑神色，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正襟坐回。“现时我还不能给你答复。但有一事我可以保证，在做出决定之前，我暂时不会插手郦姜行事。”
　　清漓微微一愕，心中且疑且喜，面色却已如常，又是一派沉静婉秀，波澜不兴，起身盈盈一福，“多谢！”
　　沐子楚的笑容别有意味，“你别忙说谢。答不答应尚且不论，即便是我答应了，公主还要还一个心愿给我。怎么说，都算是我赚了。”他看了看远去的日影，长身而起，淡淡说：“天向晚，春暮薄寒，公主怕是该回去了。”
　　清漓点头，明白谈话已到此为止，转身慢慢走出林去。虽未回头，却直觉沐子楚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如影随形，不曾落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于枝繁叶茂的林间，沐子楚才收回了目光，缓缓坐下，却又盯视着小几对面。良久，低低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郦姜当真是小瞧了你。她一直不放在眼里的娇贵小公主，已经是这样一个智计过人、敢当敢诺、不让须眉的女丈夫了。”
　　有一缕回味的笑意渐渐泛起在他的唇角，看呆了身边随侍的小姑娘们的眼，他并不知道，这样的笑意令得他整个的面容都温和起来，像是春风里的脉脉水波，温柔地一波一波荡开，轻轻荡过人的心头。

　　清漓踏进瑶光宫，小蛮急忙迎了上来，却见清漓板着脸色，看不出忧喜，只是迈步进殿。小蛮捉摸不透，疾步跟在后面。
　　清漓进了殿，在一张软榻上坐下。小蛮一边斟茶过来，一边试探地问，“公主，可是成了？”清漓像是摇头，又像是点头，最终却接过小蛮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说道，“他并未答应。”
　　小蛮急得束手，“沐子楚不答应！这、这可如何是好？”清漓缓缓将茶盏放至一旁，“不急，沐子楚虽未答应，却说了会考虑。”她的嘴角忽然泛起一抹奇异的笑意，就像是浮在梅花上的轻雪，美丽却又带着不可抵制的寒气，让人心中激灵灵一跳，“我原本就料定沐子楚不会立时答应，此次去找他，除了这一桩，最重要的是确定一件事。”
　　“是什么？”小蛮有些不明所以。清漓忽然使劲握了小蛮的手，神色间亦悲亦喜，“小蛮，我、我能为母后报仇了。”话到后来，已有泪水潸潸而下，似是欣悦，又似是悲伤。
　　“公主？”小蛮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取帕子去擦，却见清漓已收了泪，神情间异常坚毅与冷静。
　　“公主难道是想……”小蛮疑惑问，“是。”清漓回答得斩钉截铁，“从母后去的那一日开始，多少年了，我做梦都在想怎样除去郦姜这个贱人，用她的命来祭奠母后。虽然拖了这么久，但时机总算是等到了。”
　　小蛮的眼睛蓦地睁大，面上是震惊之色，“公主真的想清楚了么？您不是一直都在担心，若除去了她，楚国会来报复咱们？”
　　清漓使劲闭上眼，似是要压下涌动在心头的酸痛和悲愤。是的，在她发现与沐子楚的婚事原来是郦姜幕后推手之前，她一直都担心的，怎么能不担心呢？若不是这样的担心，她不会明知凶手是郦姜却只能装聋作哑；若不是这样的担心，她不会退避三舍，任郦姜青云得意，步步紧逼。这么多年来，她过得何其艰辛，何其痛苦！
　　她睁开眼来，见小蛮正紧紧地盯着她，一脸浓浓的关切和担忧。心中不由一热，面上却淡然微笑，“不必担心。小蛮，你先去外面守着，我须得好好想想。”小蛮自是知道非同小可，便不再追问，无声退出殿去。
　　窗外已是黄昏将没，沉紫色的暮霭游离于宫城内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之间，将最后一抹日光一丝一丝吞没。天地间仿佛被什么压抑住了，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但那样的安静却是不纯粹的，底下似乎包含着什么，偷偷耸动着，令人没来由地心生不安。
　　清漓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远处的一座殿阁飞檐的一角。从旁侧望去，在愈见沉郁的暮色中，她的身影纤秀柔美，仿佛是最漫不经心的一抹色彩，沉静如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正沸腾如火，狂暴叫嚣着几欲将视线里的那坐殿阁毁灭。那座殿阁正是丽仪宫，倪国当今皇后――郦姜的居所。
　　这些年来，仗着身后的楚国，倪王与她不得不投鼠忌器，故而郦姜一直都很是得意。如果不是这一次郦姜为了染指前朝而使出逼婚的计策，她怕是永远不可能抓住这个唯一可以反败为胜的破绽。
　　她的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冷笑。她虽然一直都不清楚沐子楚的身份来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沐子楚并非楚国皇族中人，否则也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在倪国登室入朝。而与楚国小王子墨隽相比，无论是家世地位，还是政治意义，沐子楚当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但是，来自楚国身负使命的郦姜在关于驸马的问题上却偏偏舍弃了其作用不言而喻的墨隽，选择了沐子楚，这样的举动不能不说明她与楚国的内部权利机构之间有一点耐人寻味的微妙。
　　她早就知道当朝楚王有五个王子，若是寻常百姓家，许是多子多福的幸运。但于帝王之家，却会衍生出夺嫡的悲剧。郦姜的这一举动无疑表明，她明为楚国，实际上是代表了某个人的立场，而这某个人说不定就是五个王子其中的一个。那么，对于其他王子来说，将会立下大功的郦姜自然不会是帮手，而是障碍了。而在此时，她暗地里将郦姜除掉，基于楚国内部这些不能言说的矛盾，也许倪国根本不会触及什么。
　　这个打算在她离开翠园后便在脑中一直盘恒。之所以没有立即实施，是因为她还拿捏不准郦姜与沐子楚的关系。但今日与沐子楚一席谈，她已是知道了。郦姜自作主张定计，本身就说明了她对于沐子楚的无法掌控，而沐子楚原是个特立独行的性子，两人之所以联手，也许只是基于一个她所不知道的特定理由。若是她对郦姜做了什么，沐子楚不一定就会插手。
　　她长长出了口气，忍了这么多年，也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是等到了。
　　她的目光瞥向院内游廊，廊下的笼绢纱灯已次第燃起，照着院内排排大小不一的碧陶花罐。春风渐暖，花罐内有的抽出了新芽，有的伸展了枝叶，还有的打起了花苞。
　　清漓将目光注定其中的一盆，自信的笑意不知不觉地爬上了嘴角，她已经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