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63、斗心

　　清漓直直地站在那里，脑中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的一幕一幕，就如同脚下孔雀蓝栽绒毯上的穿枝蔓草纹，环环相扣，曲转勾折，紧致交错得令人猝不及防，无可挑剔。心里不觉叹了口气。若非她成就了这局中关键的一棋，在这样精妙绝伦，天衣无缝的布局面前，她几乎想叫一声“好”。
　　她重又看向沐子楚，“这一布局实在是无懈可击，令懵然不知的父王和我都做了推波助澜的棋子。若非郦姜在最后关头沉不住气，怕是想不就范都不能了。”沐子楚微有惊诧，转瞬又淡淡一笑，“以你之慧黠，能够想通只是早晚之事。但不得不说，你反应如此之快还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清漓气苦而笑，“这局已成其九，再不知晓，不只是父王，不只是我，怕是整个倪国都只能为砧板鱼肉了。”有哀凄与后怕在她眼底闪动，此刻的她，柔弱得令人心痛。
　　沐子楚一时默然，直觉仿佛有什么在他的心头拨动，竟似是一抹似痛似甜的怜惜。
　　清漓悠悠一叹，平复了情绪，淡淡说：“不如让我为沐大人将布局完整还原，有些事还想请沐大人指教一二。”她并不去看沐子楚，而是带着一抹深思看向他身后的成排枞树。那些枞树绿意嫣然，却幽深得看不清方向，就如眼前沐子楚的神情，令人无法看透。事已至此，她，已不能选择。
　　“郦姜在元朔宴上提出与楚国王子墨隽结亲，并着力促成。因着其间不能言说的厉害关系，父王当然不会首肯。”她语声淡淡，仿佛所说与己无关，“其后，无巧不巧，发生了我落水之事，顺理成章，父王立即下旨招你为驸马。原本此事解决得如此漂亮，竹篮打水的郦姜应该是切齿痛恨。事件发展也的确如此，但那日翠园相见，她却一反常态，显得极为乐见此桩婚事。而当我无意间说出你上书延迟婚期时，她竟然大为震怒。那时，我才心知有异。”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含了讥诮，“郦姜的态度分明是极赞成你我婚事，不期然想起婚事的原因，原是拜人胜日设在青河堤上那只肇事的卷缸所赐。原本落水之后，先是休养再是许婚，事情甚多，我竟忽略了当初落水缘由。那只卷缸分明就是被人动过手脚，是有人故意要我落水。若说是要我性命不太可能，至少我还可以作为送给楚国的礼物。”
　　她看着沐子楚，语声重了起来，“那么，显然是制造机会了。制造一个你我亲近的机会，制造一个令父王不得不下旨赐婚的机会。原来这才是郦姜的真正用意，连那次塔林的意外碰面一并算上。什么与楚国王子墨隽结亲，什么两国更加交好，她兜了这样大的一个圈子，无非是利用父王和我的弱点，让我心甘情愿地嫁给你――咱们倪国的郎中令大人。”
　　清漓笑意冷冷，“为了让我嫁你，郦姜如此费尽心机。不只表明了她与你的瓜葛，还看得出来她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你染指倪国朝政。父王曾说，郦姜数年权倾后宫，却无法侵袭前朝，看来她无奈之下改变策略，请来了才能卓绝的你。同时为保稳妥，一心让你成为驸马。这样一来，她想不将朝政延揽于手怕是都难。”
　　“父王一直倚重和信赖的你，竟是郦姜的同谋。”清漓悠悠叹息，“我一直觉得你不简单，原来你的不简单到了如斯地步，我们根本是看错了你。”沐子楚默然了一刻，忽而淡然微笑，“是，你说对了，你们确都看错了我。”
　　清漓慢慢点头，“的确是看错了，但是，”她忽然顿了一顿，眼中亮起一点异样神采，“有一点我相信没有看错。”她灼亮的目光看着沐子楚，眼底甚至带着一点笃定的笑意，“这个计划实在是高明极了，看得出郦姜费尽了心思部署。原本如此费心之计步步行来应是半点差错也无，但奇怪的是偏偏就出现了几点不甚合理之处，而我想请沐大人指教的便在这几点上。”
　　沐子楚笑意淡淡，却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清漓继续。
　　清漓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缓缓坐回绣墩，取过小几上的白玉酒盏轻轻啜饮了一口，有清甜的香气萦绕在舌尖，似乎太甜腻了，到了喉头已然有些苦涩。她使劲将那苦味咽下，面上神情依旧安然静好，无半分不同。
　　自翠园那日因郦姜意外大失常态而想通种种之后。震惊悔恨之余，她痛苦思忖，辗转反侧。错既已铸成，再悔亦是无用，不如苦思应对之法。但此次变故不同其他，一个是心怀叵测多年一直虎视一旁的皇后，另一个是政绩卓著深得倪王信任的股肱之臣。强强联手，任是谁都无力阻挡。反复思量之下，唯有阻止二人联手。所以，她故意引得沐子楚的注意，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可以面对面开诚布公的机会。
　　隔了酒盏，她暗暗看了沐子楚一眼，他的神情仍只是云淡风轻，令人捉摸不透。她不由暗暗握紧了手中的白玉酒盏，沐子楚的真正身份她一丝一毫都查不到。眼下手中握有的是否足以将他说动，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心，突然有些迟疑。
　　见清漓久未说话，沐子楚的眼中有带了兴味的笑意，悠悠然说：“公主的话不好出口么？你我已有婚约在身，夫人的话，为夫自然是要听的。”清漓见他又将婚约提了出来，心底有些微的怒气，刚想回讽过去。不意发现他眼底极快地滑过一抹难解的神色，竟似是认真。
　　她一时哑然，脑中不经意闪过一双乌黑幽深静静凝望的眼眸，那眼眸内的神情仿佛只是淡淡，又仿佛含了万语千言。那是她落水之后缠绵病榻之时总是闪现于脑海深处的片段，如今想来，就如一个不可捉摸的意象，暗示了一些无法言说又不需言说的东西。
　　她的心不由一动，沐子楚对她，莫非是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