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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所信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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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土地湿软,润着油油的绿意,踩去落脚无声,清漓一步步走入。琴声已化作了轻拢慢捻,仿佛是在为她指路,她已别无选择,随着那琴声越走越深。
穿过排列整齐得宛如墙壁样的枞树,前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林间空地。清漓猛地止了步子,脸上现出异常惊诧的神情来。
她惊诧的并不是这块空地,而是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林间空地中的场景。原本是枝叶纷陈的土地上竟铺了张极大的孔雀蓝蔓草穿枝栽绒毯,毯上置着镂雕回纹紫檀木小几,几上设了银鎏金莲蕾香炉和一张灵机玉琴,几侧侍立着数名衣饰齐整容颜清秀仆婢样的小姑娘。而小几后的木红绣墩旁,一个身穿宝蓝锦袍的男子正随意地倚坐在那里,面上带着慵懒无忌的笑容,一只手握了白玉酒盏,另一只手则轻拨着那张玉琴。春日里的阳光笼罩着他,照着他带着笑的嘴角,含了意味的眼睛,那样的神采,那样的气韵,那样的风度,此时此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仿佛都是他的。
清漓已是说不出话来,眼前这个风采翩然令人不可逼视的男子,竟是那个一向恭谨知礼不肯行差半步的沐子楚。
见清漓怔怔站在那里,沐子楚的笑意更深,向旁边一个小姑娘微微示意,那小姑娘轻笑着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姿势。清漓一愕,随即明白在邀她过去坐下,窥见沐子楚对面放置着另一只木红绣墩,便大摇大摆走至那只绣墩旁坐好。
似是未料到清漓会如此笃定,沐子楚自得的笑容里带了点讶异,还有一丝钦佩,“公主总是能给在下意外!”清漓目带笑意,却隐含锋锐,“沐大人不是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意外。”
沐子楚大笑,“在下早该知道,与公主这样聪慧的人对谈,根本不必拐弯抹角。”清漓的目光业已变冷,唇畔却益发笑意嫣然,“沐大人故意引我来此,不知有何打算?”沐子楚笑意深沉,“在下也想问公主,公主故意被在下引来,究竟是何打算?”
说话间,二人目光相对,竟是针尖对着麦芒,一样的尖锐锋利,一样的灵机百变。两人的面上俱都带着笑意,笑意下是不动声色的惊心和算计。
沐子楚向一旁招了招手,立刻便有一个小姑娘躬身向清漓奉上白玉酒盏。清漓大方接过,见盏中酒汁粉如朝霞,绵似琥珀,闻之寒香袭人,不由赞叹了句,“好酒。”沐子楚浅笑着将手中酒盏在指尖转了一转,宛如个好客的主人般,细心解说道,“这酒唤作‘春风醉’。是用腊月里将开未开的梅花合了蜜糖封在罐子里,再埋在梅树之下,积三年后取出方成。说虽简单,做起来却极是繁琐。首先这梅花一定要半开,全开则散尽了香气,未开则无天地灵气,而且花色一定要做淡粉,若含了其他颜色,则酒色也就变了。其次,一定要埋于梅树之下,取尽梅树之香与灵。再者,饮用之时,须得在春风初起时为佳。此时,草木初兴,万物都夺不了其香去。”
清漓微微摇晃着手中酒盏内的酒汁,明晃如凝脂般的汁面上是她平静无波却带了几分深意的眼,“难怪称做‘春风醉’,的确是可以醉倒春风。”她抬起眼,看向沐子楚的目光淡然得有些莫测,“据我所知,咱们倪国的郎中令沐大人绝对不是一个如此雅士。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这才是公主真正的意图。”沐子楚既不惊慌也不失措,反而向后一靠,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到绣墩上,看上去甚是惬意。“不错。”清漓答得爽快,话锋一转,“你只答对了其一。这其二嘛,便是想和沐大人好好叙谈一番。”
沐子楚笑意深沉,“你选择距我府邸最近最大的茶楼,又日日坐在窗前眺望,自然引起我的注意。但是,你怎知道我会与你叙谈。”清漓自信满满,“你我都是不按理出牌之人,我赌你会。”沐子楚大笑起来,“说得好,如今你的目的已达到了。在下愿闻其详。”
“眼下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吧,什么清白稳妥,忠厚端方,看来都是你信手拈来的面具罢了。如今你竟舍得在我面前将面具摘掉,不觉得有些可惜了么?”清漓笑意浅浅,仿佛在说着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沐子楚好整以暇地放下手中的酒盏,悠然说:“公主如此做,自然是对在下的身份已心存了怀疑。在下若是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何况,在下一早就想好,就算瞒遍天下人,也不愿再瞒着公主了。”
“哦?”清漓有些吃惊。沐子楚忽然隔几俯过身子,带了戏虐神色的脸几乎要贴上清漓的脸庞,“公主忘了,在下已是你的准驸马。你我如此关系,怎么还会瞒着掖着!”
清漓吓了一跳,使劲向后一退,险险仰倒。毕竟是年轻女子,再处变不惊面上也不由有了怒色,“沐子楚,你做什么!”
沐子楚半俯了身子停在那里,并未逼上前来,脸上却还是泼赖的笑意,眼底竟似有一点闪躲的受伤,“在下忘了,公主早已心有所属,除了延迟婚期,还在想着怎样将这桩婚事取消。”
清漓似是再也按奈不住,霍然站起,“沐子楚,你还敢提什么婚事,我今日来,要说的便是这个。”沐子楚似是并不吃惊,好整以暇地坐好,“公主已经知道了。”清漓冷笑,“我是知道了,若是再不知道,只怕是木已成舟,想要后悔都已是迟了。”
午后的阳光照着她挺得笔直的身形,也照着她白皙晶莹的面庞,她的面上有怒气,有悲伤,还有一抹令人无法忽视的顽强。就像是被挤在石缝中的一株柔弱的小草正不屈不挠地要将自己的枝叶伸展开来。
看得沐子楚不由得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