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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跟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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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贵是玉祉宫的行走内监。所谓行走内监,专事代倪王向臣子们传达旨意。崔贵幼年进宫,跟从倪王多年,为人极忠心,颇得倪王的信任。因时常到朝臣府邸传旨,即是倪王身边人,朝臣们少不得巴结一番。因此,一时之间,崔贵倒成了众人眼前的红人。
但任崔贵再红,只是一个内监,对公主来说也是不值一提。小蛮心中奇怪,公主为何突然吩咐她去叫崔贵来呢?
想归想,事情还是要做的。一大早,小蛮便找来了崔贵。清漓早就等在了殿里,见小蛮带崔贵进来,“哦”了一声,便吩咐小蛮殿外守着,不准任何人打扰。
小蛮应了声“是”,便匆匆向殿外走去,阖上殿门之时,隐约听得殿内传来“沐子楚”三字。心中豁然一亮,公主召崔贵,许是因崔贵常常接触到朝臣,所以问一问沐子楚之事。但终究是想不明白公主为何突然对沐子楚如此关切,唯有专心守在殿门前。
春日晴空蔚蓝如洗,但转瞬之间就变做阴云密布,将整个天空低低压下,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小蛮看了紧闭的殿门,心中惊诧不安。
西屏茶楼是都城中最有名的茶楼,不仅是因为它店堂宏大,装饰富丽,还因为它占尽了地利。都城中的人都知道,仅隔了一条街,便是一溜南开宏大府门,高墙碧瓦掩映着门后深阔的庭院与楼阁。那里正是朝中高官大户们的府邸。
巳时,街上已是行人如织。商贾开市,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西屏茶楼二楼近窗的一个位置,有两个面貌较好,穿着打扮像是富家小公子模样的人正翘首望外。奇怪的是,那两人的神情并不似一般茶客一样悠闲,反而带着几分紧张和焦虑。而他们望向的方向正是隔街的那溜府门,偏左的一个,便是沐府――郎中令沐子楚的宅邸。
案上盏中的俨茶已经凉透,却还是满的,显然未曾动过。其中的一个看了看茶盏,又看了看对面依旧注视着外面的小公子,不由得嗫嚅着说:“公主,奴婢一直想问您,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每日都到这里,一连守了好几日了。”对面那人转过头来,正午阳光下,一双被刻意描粗的眉毛却掩不住双目明亮晶莹。竟是清漓。问话的那个显然是小蛮了。
“我只想确定一件事。”清漓缓缓摇头,眼底有隐隐的忧色,“但愿是我多心。如果此事真如我猜想,”她的目光蓦地凌厉起来,“我一定不会听之任之的。”“可是,”小蛮窥了窥清漓的神色,小心说:“公主大可以派人来看,何必要亲力亲为?”清漓神色整肃,“这件事非比寻常,我须得亲自见证才是。”
说话间,清漓脑中想起那日她与崔贵的对话。
“你可知沐子楚是何等样人?”
“沐大人么?据素日里看,沐大人才华横溢,为人又是极是温文知礼,在朝中口碑甚好。”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听闻沐大人一贯独来独往。不论是府中还是出府,从不令人跟随。”
正想间,眼角瞥见一个人影从那扇一直注视的大门内走出,一身宝蓝锦袍儒雅温文,悠然向前去了,可不就是沐子楚。清漓心中一喜,看准那身影去向,匆忙间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你先回宫,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人已急急下了茶楼,循着那个方向追去。
清漓躲躲掩掩地跟着沐子楚的背影走过几条街,见沐子楚突然放慢了脚步,身形一转,拐进了临街的一家铺子。清漓闪身在一间酒家的旗幡后,看那铺子上写着“灵机玉琴”几个大字。是一家琴行。
清漓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走至那家琴行附近。假装低下头去看路边一个卖香包的摊子,眼角却暗暗看向琴行内。瞥见沐子楚与柜台上的掌柜说了几句,从怀中掏了钱袋搁在柜台之上,然后从掌柜手中取过一张玉琴。随手拨弄了几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琴收入一只金红丝绒的琴囊,负在肩头走了出来。
清漓急忙低下头去,待再抬起头来,却见沐子楚背着琴囊已向前走了。她急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一直走出了南城门。清漓眼见人烟越来越稀,心中不禁有些踌躇,却见沐子楚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片枞树林。
初春时节,草木刚刚返青。而历经一冬严寒的枞树依旧满树苍翠,枝繁叶茂。一眼看过去,那树林益发显得幽深浓密。清漓站在林边,心中一时迟疑。
正犹豫间,突听得林内传出“叮咚”几声,正是琴响。清漓不由得凝神细听。
那琴音起初只是“叮咚”单响,似是在随意抚弄。渐渐如高山之巅倾泻而下的碧水,婉转流畅了起来。曲音正入佳境,一个尾音后又陡地拔高,宛如利刃划开灿锦,又如金铁交击而鸣,琴声激越铿然,扪击人心。方才的幽婉意境早已荡然无存,唯余下回荡林间的杀伐之音。琴音渐至渐低,奇迹般地又温柔妩媚起来,听去似是一位心怀爱意的男子想要向心上人说出自己的心意,生怕被拒。挣扎思忖,又不愿放弃。
清漓一面赞叹,一面心惊。能在短短时辰内弹出如此一波三折的曲音,撇开这般出神入化的琴技不谈,单是须臾之间便可做到将千回百转萦绕于指尖,这样的淡定与气魄已是常人所不能及。若弹琴人是沐子楚,清漓的眉心已蹙紧,只怕她心中的担忧已不是空穴来风了。
“想必林外的朋友跟在下走了这么长的路,又听了这么久的琴也是累了,不如进林一叙,如何?”是沐子楚的声音,清漓浑身一震,不只是惊讶于沐子楚早已发现了她的跟踪,还有他的声音。不同于朝中郎中令的恭谨有礼,不同于那日塔林内的淡然认命。此时的他声音里充满了豪迈、洒脱与不羁,仿佛是换了个人。
事到临头,清漓的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便横了横心,深吸了口气,略微理了理身上的衣袍,爽朗一笑,说了句“叨扰了”,施施然走进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