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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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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幼年尝大病,几至身死,后幸一游方僧人舍药施救,方得无恙。为报僧人之德惠,臣立志诵遍天下功德经,凡六千一百十七卷。若不能成,终身不娶。如今算之,尚有一十三卷。故臣求肯,大王许臣三月之期。”
清漓一壁看,一壁捂了嘴角,生怕自己会笑出声来。沐子楚竟是这样一个“妙”人,想出的理由实在是妙不可言。彼时,列国崇礼颂德,沐子楚以此作为理由,不仅不会悖了皇家的面子,而且众人还会以其知恩守礼为由大大彪炳一番。此等情形之下,倪王自然是不好驳回。
因为要使劲憋着笑意,清漓的脸已涨得通红。看在倪王的眼里,只以为她是气恼交加,面色更是难看。清漓猛醒,暗暗吸了口气,垂下眼帘,语声淡然,“既如此,父王就允了他吧。”
倪王愣了一愣,暗窥清漓的神情,试探着问道,“你若是不愿,本王可再斟酌斟酌。”清漓抬起头,眼神清亮如水,“女儿虽是女子,却也知德被深泽的道理。沐子楚如此德行,若是驳了他,倒显得是咱们鄙陋了。”倪王听了,面现笑容,“本王怕你心中不快,还好你明事理,本王总算是放心了。”
一直悬心的事终于有了如意的结果,清漓也是松了口气。虽然三个月内她还需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解除婚约,又不会被郦姜钻了空子。但眼前总算是过了一关。
这样想着,心里便有了淡淡的喜悦。倪王走后,清漓便拉了小蛮到翠园去散心。
初春时节,冰雪消融,草木吐翠,春花抽蕊,到处都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清漓的心情也不由得欣悦起来,刚想叫小蛮采了东墙下一枝含苞待放的迎春带回宫中插瓶,一转头,目之所及锦绣罗织,衣带当风,迤逦着走过一队人来。定睛看时,却是郦姜率着宫中一众嫔妃。
尽管嫔妃们一色轻薄明秀春衫,但论起风头,自然谁也比不过当先的郦姜。一身石榴红掐金灯笼锦罗裙,衬着发间赤金舞凤挂珠钗,胸前金麒麟嵌珊瑚锁片,腰间惊纹小珠连璜佩,走动之间,环佩叮当,处处昭示了逼人的尊荣与富贵。
郦姜的心情似是极好,缓步走来,眉梢眼角俱都带着笑意。待见到清漓,那笑意更浓,竟转头对女眷们说了一句,“华菁公主竟躲到这里清闲来了!”听上去语气又是亲近,又是愉悦。
清漓听得一怔,还未接话,那边嫔妃们已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一面上前见礼,一面七嘴八舌地打趣,“公主预备嫁妆才是正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郦姜也笑,“公主毕竟年轻,快出阁了,却还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清漓印象之中,郦姜对她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和颜悦色之时,心中更加讶异。但众人之前,面上还是要过去的,便摆出一副且羞且喜的神态,垂头不语。嫔妃们见此,越发上来凑趣,“公主躲在这里是在想驸马吧。不过,早晚就在这几日了,公主很快就可以和沐驸马双宿双飞,不必心急。”
毕竟是尚未出阁的女子,清漓一阵尴尬,脸已是红了。想也没想,便推搪说:“人家哪里心急了,刚刚还禀明父王准了沐子楚推迟婚期三月的上书呢!”
话一出口,场中突然一片寂静。清漓这才意识到口快说错了话。转念一想,此事早晚会在朝中宫内传开,就算是提前说出也不算什么。便微笑着说:“沐子楚已向父王上书,说是要为当年一个救他的恩人念咏功德经,故婚期要延迟三月。”
嫔妃们恍然大悟,个个又喜笑颜开,有的说:“原来沐驸马是这样一个有德有义的人,看来公主没选错人。”有的说:“公主如此善解人意,沐驸马真是好福气。”斜刺里蓦地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这个沐子楚可真是不识好歹,无缘无故推迟什么婚期,依本宫看,他是得意得过了头了!”
众人齐齐一愣,注目看时,发话的竟是郦姜。此刻的郦姜一扫方才和煦快意的神色,双目圆睁,嘴角紧抿,竟似气得不轻。嫔妃们一时不解其意,有上前拉个圆场的,轻轻一笑,“皇后娘娘定是关心公主……”话才说了一半,猛听得郦姜一声怒斥,“你知道什么?”说罢,怒气冲冲而去。
嫔妃们也不知发生了何事,见皇后震怒,一个个噤若寒蝉,急忙随在她身后也匆匆去了。一时半刻的功夫,原本热闹的翠园里只剩下了目瞪口呆的清漓和小蛮。
月上中天,清影委地,夜凉如水。
清漓独自站在瑶光宫院内,默默地思忖着什么。她的身上是一袭蜜合色贴身夹裙,一头乌发全部披散下来,只在发梢缠了金丝彩穗的结带。虽是一副将要就寝的打扮,面上却是一丝倦意也无,反而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幽邃得如同深潭,闪着令人难懂的光芒。
小蛮站在殿门前,手中还捧着一件大红羽纱披风。几次想要走上前来,见清漓一副深沉里带了冷冽的神色,还是止了步子。自翠园回来后,公主就是这个样子,仿佛一直在思索与考量。她自然猜不透公主在想些什么,所以只能在一旁暗自着急。
月影悄移,夜色更深。不知何时已起了风。初春夜里的风还带着寒气,小蛮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看着衣衫与她一样单薄的公主,小蛮再也忍不住,轻轻走上前去,将那袭披风披在清漓的身上。
仿佛是才回过神来,清漓转头看着小蛮,眼底竟带着疑惧交加的神色。小蛮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询问,却见清漓已和缓了神情,当先向殿内走去。小蛮自是无法再问,只得跟在身后。
二人先后跨进殿,小蛮在身后仔细阖好殿门。清漓忽然转过身来,低声吩咐说:“明日你去叫父王跟前的崔贵,我有事问他。”小蛮下意识地答应一声,待要再问,却见清漓已进内殿去了。
殿梁上垂下的碧影琉璃风灯将她的身影拉长,再减短,那些透过琉璃的灯火斑斑驳驳,与暗影掺和在一起,像是灰败的尘渍一样飘荡在她的身后,直到被遽然阖上的内殿门挡住。
小蛮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清漓的身影消失在内殿门后,不知怎地,心中无端地涌起不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