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58、坦白

　　初春里的灵台寺，虽然还带着一冬肆虐后的萧索和苍白，但宁淡悠远的香烟烛火和其中回荡的钟声梵唱，仍使这里充满了遗世独立的恬淡和旷远。
　　清漓在大殿内上了香，起身时向小蛮使了个眼色。小蛮便向一众随侍内监宫女吩咐说：“公主要四处走走，你们都在此处候着，不可乱走。”说毕，便扶着清漓出了大殿。两人带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沿着碎石子铺就的甬路慢慢穿过几进佛堂，向寺后走去。
　　灵台寺建寺极久，据传可上溯至倪国建朝之初，因此，寺后圈了方圆数十亩，遍植松柏，其间建起塔林，先后有百多位德行深厚的高僧长眠于此。常人自然是心怀敬畏，此处便素少人迹。
　　清漓和小蛮走进塔林，小蛮乖觉地守在入口，独留清漓一人走了进去。向前十数步，转过一带屏障样的柏树，一座六角形单层密檐塔之下，一名身着天青弹墨袍子的青年男子正背向立。
　　许是听到了清漓的脚步声，那男子转过身来。初春的阳光还没有什么热力，只是将晶莹的光芒从塔尖上，从树隙里洒下，化做跳跃的光点，闪动在他的身周。这样的光芒就像是被一种神奇的力量赋予了生命，他站在这样有生命的光芒中，英眉秀目，意兴飞扬，整个人焕发着无与伦比的神采。
　　清漓被那阳光刺得微有些目眩，不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男子已走至她身前，规规矩矩地稽首为礼，“小臣沐子楚见过公主。”
　　清漓一阵错愕，方才的看到的一切仿佛只是个错觉，眼前的沐子楚又已变成了那个低眉敛目，规行矩步的郎中令。她一时忘了说话，只是盯着沐子楚瞧。沐子楚一脸平静无波，垂下眼帘，躬身说：“不知公主叫小臣来所谓何事？”
　　清漓这才想起来意，不觉有些羞赧，急忙转开了眼，却福身一礼，“那日多亏沐大人相救，还未曾致谢。”话一出口，突然想起宫人们所传的她与沐子楚之事，脸色不由有些发红。沐子楚面上也是惶恐的神色，言辞恭谨而有礼，“小臣只是略尽本份，公主不必挂怀。”
　　清漓依旧福身下去，待直起身来，已是面容严整，“我今日来，除了要谢过沐大人的救命之恩，还有一事，想请沐大人帮忙。”沐子楚有些疑惑，却依言答道，“公主客气了，有事吩咐小臣便是了。”
　　见沐子楚这样痛快，清漓反倒有些踌躇，拢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扭在一起。因为洛宇，她并不愿接受这桩婚事，但情势所迫，她又不得不屈从接受。长夜痛苦思忖后，她想出了唯一办法便是拖延婚期。身处复杂情势当中，尤其是有郦姜虎视一旁，她然不能有所动作，但沐子楚可以。倪王下旨后，由沐子楚寻出适当理由将婚期延后，她自然可以从长计议，想出解决之策。因此，她差小蛮在私底下找了沐子楚，约定了今日的会面。
　　接下来要说的话便要切入主题了。清漓看了眼一副洗耳恭听模样的沐子楚，这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强人所难的要求，他，会接受么？
　　她垂下眼帘，遮挡住眼底焦灼的神色，声音却笃定而清晰，“想必你已听说父王许婚之事？”沐子楚似是并不意外，应了声“是”。清漓抬眼看向沐子楚，目光锐利如针，似是想将他一眼看透，“不知沐大人做何想法？”沐子楚深深一稽，声音稳稳听不出情绪，“小臣谢大王厚爱。”
　　清漓一愣，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按照常理，能被召为驸马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情，常人都会喜不自禁。沐子楚表现得似乎过于淡定了。她与沐子楚交集不多，但犹记得初见时被她无意窥见隐藏在一脸谦恭下冷静如冰的眼神，还有元朔宴上与众人趋炎附势大为迥异的神色，沐子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开弓便不能回头，何况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既然猜不透，便无谓虚与委蛇了。清漓心上一横，再度福下身去，“我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沐大人能够答应。”
　　见清漓如此郑重，沐子楚不禁愕然，急忙伸手来扶，手到中途，耳听清漓继续说，“待沐大人接了赐婚之旨后，请大人无论如何都要上书延迟婚期。”沐子楚一怔，整个人不由愣在那里。
　　清漓神情恳切，“此桩婚事，沐大人的想法如何我并不知道。但我实是不愿的。”她轻叹了口气，“不妨与大人明说。我早已心有所属，原本不想应允，但却有不得不应允的理由，因此，唯有寄希望于沐大人。”她看着一言不发的沐子楚，“我知道这样委屈了沐大人，大人但凡有所要求，只要能够办到我一定竭尽所能。只希望大人能够成全。”
　　清漓一口气说完，一双眼睛坦诚地望定沐子楚，等他给她一个答案。沐子楚似是还未回过神来过来，神情怔仲地回望着她。
　　塔林内寂静得出奇，静得仿佛能听到枝头残雪簌簌落下，听得到清漓急促的心跳，沐子楚不平静的呼吸。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清漓的手心里已聚了汗。沐子楚默然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明亮的阳光下，那仿佛是抹带了讥诮、玩味与不甘的笑意，却又极淡极浅，如同水滴落入烈焰后无声飘起的烟气，轻渺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
　　清漓迟疑了下，还是问道，“大人莫非不愿？”沐子楚微微欠了欠身，再抬起头时，面色已是平静，“小臣知道了。”他慢慢一字一字说，“既然公主执意如此，小臣自当遵命，定如公主所愿。只是，”他的面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叹息，还带了点好奇，“小臣想知道，公主希望小臣延迟多久，抑或是说，公主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想出解除这桩婚事的理由。”
　　清漓完全呆住了，显然，她还是低估了沐子楚。只是寥寥几句，他已经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尚未说出的用意。
　　她有些措手不及，还未张口回答，突然听到塔林外传来小蛮的焦急呼唤，“公主，不好了！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