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57、幻梦

　　狻猊香兽悠然飘弥着瑞瑙的淡淡香气，带了轻渺的烟。就似在人的面容上罩了青影的绉纱。
　　“你知道了？”倪王的声音里带着惊疑。清漓的眼神痛苦而绝望，“女儿原本并不知道，但是，当父王那样肯定地说要招沐子楚为驸马后，女儿便知道了。”她摇着头慢慢退后，“当日女儿与沐子楚的情形如何，且不忙论。单说宫中流传这一样上，原本只有父王的近卫们看见，但宫中却知之者甚众。身为近卫当然不可能与宫内相通，一定是有人得了消息故意传布。凡事均有利驱之，女儿一直想不通‘利’在何处，现时终于知道，这‘利’便是可以让女儿顺理成章地嫁给沐子楚。而始作俑者，正是父王您。”
　　她的眼角已有了泪，“父王竟是这样算计女儿！女儿、女儿……”“唉！”倪王重重地叹气，“此事本王未事先知会于你，确是本王的不是，但本王也是不得已。”他看向清漓的目光竟带了几许浑浊，“元朔宴上郦姜提及要将你许给楚国小王子墨隽，此举当然是在算计我倪国，虽然被你机变避过，但以她之阴毒定不会死心。本王想，唯一解决之道便是将你许配他人。恰在此时，你落水被沐子楚所救。本王听了近卫禀报，立即便想到了这个法子。郦姜便是大罗神仙，也是阻拦不得的了。”
　　他看着倚窗而立的清漓，语声里含了欣慰，“本王知道你配沐子楚是委屈了些，但他才能卓绝，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王也调查过他的底细，清白稳妥，为人又忠厚端方，想必能够好好待你。清漓，父王已打点好了一切，待卜正定下日子，你便可风光出嫁了。”
　　清漓闭了闭眼，心头是生扯硬撕般的钝痛。她明白的，她当然明白的。她嫁给沐子楚，除恶劣可以让郦姜死心，解了倪国隐藏的威胁。最重要的是沐子楚这个人，不仅能做一个好驸马，还会是一个好帮手，眼下倪国风雨飘摇，需要的正是沐子楚这样的人。因此，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讲，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倪王是自私了些，但他的自私都是以倪国为先，何况，他也确为她考虑了。她应该答应的，不是么？
　　清漓压下满眶的眼泪和心头的酸痛，强行拉出个笑意，手指却下意识地握住安放于腰间如意紫汤荷包内的玉带钩，心莫名地痛了一痛。“来日双钩合并之时，便是你我重逢之日”，“好，我等着双钩合并，等着你来接我。”
　　她要怎么办？她的大哥哥洛宇要怎么办？她的心，早就给了洛宇；她的人，在等待着洛宇来接她。可是如今，她却不得不去嫁给另一个人。
　　眼前，是倪王殷殷希冀的目光；记忆里，是洛宇款款深情的眼神。两种目光纠缠在一起，恰似两股相反而去的力量，生生要将她撕成两半。
　　清漓不由得捂住双眼，声音似呻吟，“父王，请容女儿再想想。”倪王似是未料到清漓会如此为难，不免有些错愕，半晌才说：“好，本王不逼迫你，你才好些，先歇着吧。”走到门边，忽然转回头，意味深长的一句，“本王相信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定不会令本王、令咱们倪国失望。”
　　清漓焉能听不出那话里的份量，满腔幽怨唯有化作苦笑，轻轻福身为礼，姿态静好端庄，“父王放心，女儿明白。”

　　粉嫩嫩的桃花压满枝头，馥郁繁盛，好似一场花的盛宴。放眼望去，千朵万朵绵延过去，绮丽得如同最美的梦境。
　　桃花深处，一名黑衣男子负手而立。漫天漫地的落英缤纷，恰成了他身周浪漫绝伦的背景，他英俊的眉宇恬然微笑，穿越飘飞如香雪的花瓣，一直看将过来。是洛宇。清漓的心雀跃了起来，向那身影急急奔去。
　　两人越来越近，下一刻，清漓的指尖几乎已触到了洛宇的衣袖。洛宇的神情忽然变了，是说不出的冷漠和讥诮。手一扬，手心一道白光飞了出去，划了半个弧线落下，叮然有声。落红片片中一抹润白刺眼，赫然是一只飞鸟玉带钩。
　　清漓失色，欲抢上前去拾。洛宇却阻住她的势子，冷笑了一声，“不必了，此物于你我再无用处。”说罢，一甩衣袖，径自转身而去。清漓大急，想要伸手去拉，浑身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想要大喊，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宇渐去渐远，身影慢慢消失于桃林尽头。
　　“大哥哥！大哥哥！”清漓大叫着，猛地坐起身来。目光所及，云绣锦帐低垂，帐尾银丝薰球烟气轻渺，辉映着帐外玉兰走马香灯，一切都显得淡然而宁静。方才的一切原来只是南柯一梦。
　　清漓定了定神，心下稍安，转瞬又直落谷底。梦中的一切，是预见，更是警示，难道她与洛宇的情份只能到此为止了？她抱紧双膝，将头深埋下去。泪水无声地濡湿了身上月白暗纹的中衣，湿迹沿着中衣纵横的纹路拓展开去，像碎裂的镜面，密密排列，仿佛心底的痛，不可修复。
　　静夜无声，只余下她自己细不可辩的低低呜咽。手伸至玉枕畔，摸过那只夜夜安放于枕畔的玉带钩，如同握住了一段不可舍弃的记忆，牢牢地牢牢地按在心口。仿佛有一股力量迸发出来，她慢慢地抬起头来，原本迷茫的眼神突然多了一丝清澈。未到最后一刻，她一定能想出办法，一定能的。
　　天边才透出鱼肚白的时候，小蛮进来查看，却发现清漓已坐在了妆奁前。面颊虽苍白得像是未经好眠，眼珠却漆黑幽深，仿佛有一小簇火苗在兴奋地燃烧。
　　小蛮错愕地叫了声“公主”，清漓低低地“哦”了一声，忽然说：“你过来。”小蛮疾步上前，清漓附耳过去，轻声吩咐了几句，小蛮面色微有疑惑，仍应了声“是”，出殿去了。
　　清漓取过妆奁上一把月牙形雕了飞蝠的银梳，缓缓沿发梢梳下，银色合着乌色，流淌出淡淡的光晕。在这样的光晕里，清漓的指骨都有些泛白，神色也沉静得可怕。
　　一头乌发还未梳毕，小蛮已走了回来。清漓霍然转过身来，看着小蛮，待见到她一颔首，便微微点了点头。重又转身继续梳理，只是那手法却是轻柔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