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56、赐婚

　　翠园里沿墙种了一溜梅花，都是罕有的绿萼梅。此时正当季节，花馥满枝，密密匝匝，朵朵晶莹如玉，仿佛比那梅瓣上轻若柳絮的落雪还要洁上几分。
　　清漓站在梅树下，有些目眩于眼前的冰枝嫩绿，疏影清雅，不觉深深吸了几口，寒冽中的一股芬芳直深入肺腑，就似连呼吸中也沾带了幽香。
　　“公主，”身后随侍的小蛮上前一步，“您刚好些，莫要受了凉，咱们还是回吧。”清漓笑着摇头，有心再多看上几眼，却觉一股酸软从脚跟部缓缓蔓延上来，就似连气息也变得急促起来。心知小蛮说的在理，不觉有些无奈。
　　月余前的那次落水几乎要去了她半条命，她足足躺了大半个月，几日前方才下了榻，一日一日地好转起来。病榻上早就闲极无聊，才有了力气便迫不及待地走出房门，信步走到这里。毕竟是大病初愈，才只站了一刻，气力便有些不济了。
　　清漓转回身，任凭小蛮扶着，向翠园外走去。才走至园门前，便听到有低低的絮语声从园墙外传来，“啧啧！你竟不晓得！”“宫里人人都晓得，我又怎会不晓得？”听去似是哪宫的宫女得了空在闲谈。宫中规矩极严，宫女、内监们日常当值，话也不敢多说半句，唯有空闲下来才能胡天海地地闲侃，借以抒解排遣。清漓自小长于深宫，多少也知道一些。此时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缓步前行。脚才踏出去，忽又听到一句，“我猜，近日大王就会颁旨宣布驸马人选。”
　　清漓的心突地一跳，墙外宫女们竟然在议论她的婚事。什么驸马人选，什么近日颁旨，她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她心念一转，向身后的小蛮和一众跟从宫女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屏息聆听起来。
　　只听其中的一个说：“只怕是委屈了咱们华菁公主。”“谁说不是。”另一个的声音里带着遗憾，还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但事已至此，大王自然是没有办法。”先前的那个也是扼腕连连，“要不是人胜日放生公主落水，又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情。咱们女子，名节最是重要，就算是公主也不能例外。大王也只有出此下策了。唉！公主天仙般的人品，当是配皇后提过的楚国小王子墨隽那样的皇戚贵族。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另一个又说：“其实，要说起那位郎中令沐子楚大人，也算得上是个出色至极的人物，只是，若要做咱们倪国的驸马怕还少了些份量。”
　　清漓已经无法再听下去了，虽然听到的只是些只言片语，但却不难总结出一个事实，她的父王近日将颁旨将她许配给沐子楚，原因是她落水那日发生了一些事。
　　那日她落入青河被沐子楚所救，这些都是清醒后小蛮告诉她的。但是，其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因她一直在昏迷之中，却是不曾知道。而此刻这些事竟至于成为许亲的缘由，其内里含义当然耐人寻味。
　　目光忽然瞥见小蛮一脸的关切和悯然，清漓蓦地扭过头去，直盯着小蛮，“宫里传得这样盛，你是知道的，是不是？瑶光宫内未曾听人提及，也是你压下的，是不是？”
　　小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主，的确都是奴婢所为，但奴婢之所以这样做，一心是为了让公主免受困扰，安心休养。”清漓摇头，“你起来吧，我不怪你。你的用意我是知道的。我只想你坦白告诉我，落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蛮的面上现出为难之色，顿了半晌，方才张了口，却垂下头去，语声低不可闻，“宫中传说，那日大王近卫发现您时，您、您与沐大人业已衣衫不整，还、还抱在一起……”
　　清漓的脸倏地雪白。方醒于病榻之时，思绪浑噩不清，但脑中却残存下一点奇怪的感觉，周身冰冷彻骨中忽然有一团火扑了过来，火里，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眸静静凝望过来，目光晦涩难懂。她曾一度以为是昏迷中的幻觉，现在想来，那目光竟似是沐子楚的样子。
　　也许一切真的曾经发生过。
　　“咱们女子，名节最是重要，就算是公主也不能例外。大王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是方才墙外闲话宫女说的那句。的确，她虽贵为公主，却也是一名女子。若然一切是真，她，要怎么办？

　　苍茫雪色打在月白澄霞多捻窗纸上，是愈发刺目的白。窗纸上的八宝流云随着光影扭曲了映在窗下清漓的脸上，愈发显得她的神色迷乱而仓皇。就连她身上的御仙花锦的罗裙仿佛也褪尽了清妍，变得颓败而零落。
　　倪王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他止了欲提示清漓的小蛮，缓步走上前来，唤了声，“清漓。”清漓转头看是倪王，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猛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衣袖，抓得那样的紧，那样的用力，语声里还带着凄惶，“父王，是不是真的？她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倪王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眼底滑过不忍，却又在转瞬间变得平静无波，一字一顿说，“你若是问你与沐子楚是否如众人所说，本王可以告诉你，是真的；你若是问本王是否要下旨招沐子楚为驸马，本王也可以告诉你，那也是真的。”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下来，清漓不可置信地看着倪王，久久地看着，脸慢慢失却了血色，握住倪王衣袖的手也极缓慢地垂下，带着不可抑制的轻颤，“为何、为何要这样做？父王。”她问得那般吃力，就似有一把尖刀逼仄在喉咙上。
　　“事已至此，这当然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倪王回答得语重心长，清漓摇头，再摇头，“女儿问的不是这个。”她容色苍白，眼珠却是灼人的漆黑。“女儿想问的是，父王为何要散布女儿与沐子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