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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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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清寂,就连天上的星子都似是畏了寒,纷纷躲了去,只余下稀疏的几个,黯淡地眨着眼。四处极静,静得宛如一根琴弦绷到了极处,将断未断,却悬在那里,惊悸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小蛮静静地站在甬路一侧,似是在等待什么。在她身前不远处,清漓手提琉璃风灯,半俯着身子,正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小蛮心中自然是有些奇怪。方才她们刚行至穆昭宫附近,公主便令内监停了轿,然后便打发了随行的内监和宫女,只带了她提着琉璃风灯便走。待走到这里,只问了她一句“来时是这里路滑?”见她点头,即止了步子,从她手中取过风灯,沿路看了过去。
小蛮似是有些明白,又似是不太明白,正自狐疑,忽见清漓蹲下身去拾起了什么。风灯里微弱的光芒隔了夜雾照在她的脸上,是淡淡的珠灰,珠灰下的神情竟有几分冷冽。
“公主!”小蛮忍不住去唤。清漓并未抬头,却对她说,“小蛮,你来看。”小蛮闻言快步走上前去看清漓递向她的手心。烛光渺暗,照着那手心里微小的两块,折射出透明的光来,竟似是两块边缘不规则的水晶。
“这是什么?”小蛮好奇地问。清漓将手握紧又松开,冷笑了一声,方才答道,“这是冰屑。”“冰屑?”小蛮有些不太明白。
清漓将目光转了开去,看向近处的地面,“此时你还觉得路滑么?”她这样一问,小蛮“咦”了一声,蓦然发觉方才她快步走来,步子竟极是平稳,与赴宴赶路经过此地滑不溜足时大是不同。清漓将琉璃风灯压低,灯影下青色砖地上赫然有数道纵横的白色印子。那些印子痕迹清晰,显然是新添上的。
小蛮豁然明白过来,不由惊怕不已,“公主,难道是……”“是。”清漓虽然在笑,那笑意却让人心头发凉。“她知道咱们会从这条路经过,便故意在路上淋了水,天这样寒,自然是顷刻便结了冰。咱们经过时,意外是免不了的。而最可能的一个,便是耽误元朔宴的时辰。等咱们一到宴上,她便遣人将冰尽数刨去,天黑匆忙,便留下了些许的冰屑和刨痕。”
“可、可是,这样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小蛮结结巴巴地问。“什么好处?”清漓回想方才宴上情形,眼底如蒙了层轻雾,心中是恼恨却也含了佩服,“这样便可将我置于众人之前,然后顺理成章提出与楚国联姻之事。而且,她将厉害攸关堂而皇之摆出,众人焉会不明白哪方有利,她自然也有了更大的胜算。”
小蛮已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叹息了一句,“好深的心机!”清漓的神情严肃中含了担忧,“她如此苦心布置,环环相扣,自然是希望元朔宴上能够心愿得偿。虽被我这个制造混乱不惜伤己的法子给破坏了去,但以她之狠又怎能甘心!只怕更厉害招数的还在后面。”
小蛮忧心地看着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清漓忽然一笑,拍拍小蛮的手站起身来,“不必担心,再苦咱们都过来了,这些微末伎俩我又怎么会怕!”她的声音似沾染了寒夜的霜气,变得冷硬而坚定。琉璃风灯在风中轻摇,照得她婷婷而立的身影瘦削如竹,却又笔直挺拔。
小蛮叹息一声,起身扶着清漓慢慢走回瑶光宫。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黑暗,远远望去,只见一灯如豆在无边黑暗中缓缓移动。
接下来的几日,宫内竟然是风平浪静,仿佛元朔宴上的一切都未曾发生。饶是清漓极有耐性,也忍不住心内起疑,照理若是郦姜下了决心,应该打铁趁热才是,这般无声无息,反倒让人猜不透了。
就这样迎来了正月初七人胜节。按例,人胜节一日,倪王会赐下彩缕人胜,然后率宫中女眷、贵族命妇、朝臣百官至青河放生。
青河位于倪都之南,河宽丈许,蜿蜒饶都城而过。正值冬日,天气晴好,两岸白雪皑皑,映得当中河水宛如一匹飘动的碧青发亮丝绸。因是国君亲临,内侍府早已在岸边铺设了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氍毹,绵延数里。在萧瑟单调的冬日景致中,异常奢靡华丽。
放生之物是早就备下的,长及尺余的墨鲤,巴掌大的毛龟,俱都盛在五彩藻纹卷缸里,也沿河堤一溜摆开。倪王和百官们只需用刻了天地祥和的硕大铜匙将墨鲤或毛龟舀出后放生入河做做样子,其余自然有内监们代劳。
清漓站在倪王身后,目光虽是注视着卷缸底自在游曳的墨鲤,眼角却瞟着与倪王比肩而立的郦姜。依她的性子,并不耐烦参加这样的空洞浮华的仪式,之所以出席,目的当然是为了郦姜。也许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能够寻找到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倪王手腕一转,手持铜匙内的一尾墨鲤打了个挺,欢快地跳入河中去了。随着“哗啦”一声水响,场面顿时热闹起来。众人依次上前,从内监手中接过铜匙向卷缸内舀去。
上前放生的次序虽是依照品级官衔而定,但因卷缸只排了沿堤一列,故而男女差别仅是分列左右而已。两边各站了数个内监从事引领。挨到清漓,才走至卷缸前站好,赫然发现隔壁卷缸前站着的竟是沐子楚。沐子楚依旧是那副诚惶诚恐的神气,见了清漓急忙施下礼去。清漓只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向一旁持匙等候的内监。
为便于放生,五彩藻纹卷缸距水极近,枣红、明黄、黛兰、俨绿、凝紫色色分明,又掺了水光的青碧,揉了雪光的皎白,在冬日晴暖日头的照耀下,带出一轮又一轮的光晕,直欲晃花人的眼睛,由此卷缸内的挤挤挨挨的深浓墨色却更加鲜明起来。
清漓接过铜匙向慢慢卷缸内伸去,蛰伏在水底的墨鲤们似乎感到了什么,忽然不安地扭动了起来。铜匙越近,墨鲤扭动的幅度越大,到了最后竟然全部涌到水面上,从上面看去,卷缸水面上挤挤挨挨,鱼身攒动,墨鲤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就连卷缸也带得晃动起来。
清漓心中奇怪,不觉一手攀了缸沿去看,还未及看清,那只卷缸竟然一歪,沿坡形河堤向河面翻下。此时,清漓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在卷缸上,待发现情况不好,想要抽身已然来不及,竟然身不由己地向河中坠去。只听“扑通”一声水响,整个人已落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