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53、生变

　　满殿灯火明亮璀璨，照着倪王脸上的神情，他的目光正瞟向端坐不动的清漓，嘴边仍旧是带着笑，眼底却似墨般的深黑。清漓仿佛感到了什么，也抬眼向倪王看来，待看到他的目光，神情竟似有些怔仲。
　　那目光盯住清漓只是一刹那，快得连身旁的郦姜都没有看清，随之便是倪王轻描淡写的回答，“你多虑了，身为皇后，谁敢来怪你。”
　　仿佛有什么涌上了鼻端，眼眶没来由地酸胀起来，目之所及皆是虚影一片。清漓匆忙低下头去，等待眼眸慢慢清澄。倪王的心她是明白的。事实上，她一开始就是明白的。否则，那么多年如履薄冰的日子，那么多年苦苦切切的折磨，她怎会支撑下来。但贞凝宫那夜突然从倪王口中听到真相，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便将所有怨恨都转嫁到了他的身上，以至于躲在瑶光宫中足不出户，不想面对任何人。
　　而此时此刻，当郦姜心怀叵测地向倪王提起她亲事的时候，从倪王那极快瞥来的一眼中，她立刻就体会到了他的感觉，关切与心痛。他的所行所为虽然有瑕，但确是情非得已，而他终究还是关爱着她这个女儿的，她又怎能再去怨、去恨。
　　“可是，臣妾会怪自己。”那边郦姜唱念作打，欢容已变做了自责，“臣妾一直内疚，这些年里心思都放在了大王的身上，对公主甚少关心。所以，公主的亲事，臣妾一定要尽尽心意。”她抬起头来，重又笑靥如花，“臣妾已经想过了。楚王的小王子墨隽方行了冠礼，还未封妃。听说墨隽俊秀洒脱，风采出众。配咱们倪国的公主，想必也不会辱没了去。而且，咱们楚倪两国如能联姻，不是更加亲厚！”郦姜已说得眉飞色舞，“若是大王应允，臣妾即刻修书送至楚国，相信楚王一定会给咱们满意的答复。大王，您意下如何？”
　　郦姜打得竟然这样的主意，与楚国联姻，等于无形中增加了一个楚国吞并倪国的筹码。但在表面看来，这只是一个以她为媒介向楚国示好的举动。清漓已经无法再听下去。她怎么可能答应，不仅是为了倪国，而且她心中早已有了洛宇。但身处局中，她又怎会不明白，眼前一切已经谈开，不论愿不愿意，势必要有个答复。而这个答复所关涉的厉害只怕不是她一人所能左右得了的。
　　殿内有片刻的寂静，似是都在等待着倪王的回答。郦姜并不放松，语气婉转却又含着力道，“臣妾是妇道人家，懂得的并不是很多。但臣妾却知道这桩亲事不论对大王，还是对倪国都是一件好事。”
　　郦姜的话点得恰到好处，倪王却是沉吟不语。满席官员已有半数开始低声附和，甚至有的已欲起身奏本。箭已在弦，不得不发。此时，即便是倪王有心维护，只怕也敌不过郦姜与大臣们的怂恿劝服。
　　清漓的手握得更紧，心头是紧张，竟然还掺杂了不甘。她自己的命运，竟然再一次被郦姜左右。
　　光可鉴人的镜砖地面绘了窃曲纹样，曲折之间绵延开去。也将她垂头的侧影寸寸截开，零落而单薄。有极淡渺的烟气从那侧影上掠过，更显得那影子淡如水痕，仿佛一阵风就可化去。
　　清漓侧头看了烟气来处一眼，是安放在几案一侧的一只三足白釉粉彩小炭炉。虽说几座镏金兽首方鼎巨型铜炉散发的热气已使得大殿内暖意融融，但为保险起见，每张几案之侧还放置了这样的小炭炉。此时，炉中的堆雪样的缎银炭燃得正旺，角端冒着丝丝红光。她的眼中忽然一亮，有了个主意。
　　清漓的神情仍是平静，但拢在袖中的一只手却已挪到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处，抚上了腕上戴着的一串蜜蜡如意手钏。蜜蜡共有十二颗，由一根银丝串起，末端系了一只雕了如意字样的碧玺。并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仅是因其色如蜜光洁温润而一向为她所喜爱。而此时，这只手钏刚刚被她赋予了新的任务。
　　清漓的手指从那些蜜蜡珠上一一抚过，待摸到如意碧玺，指尖已贯了力，极轻微的“嘶”的一声，是她指尖下银丝绷断的声音，紧接着银丝上的蜜蜡珠子便流水般地散落在地，有的还弹跳着四散开去。
　　她故意“呀”了一声，声音并不十分大，但伴随着蜜蜡珠子突兀的“哗啦”、“骨碌”的声音，殿内不少人的目光已向这边望了过来，这里面还包括已有些僵持的倪王和郦姜。
　　似是因为引起众人的注目，清漓的神情变得十分局促，惊惶地看了众人一眼，便急忙俯身去捡尚在各处流动的蜜蜡珠子。好像是越慌越忙，越忙越慌，“哐”地一响，不知怎地，她竟然弄翻了那只三足白釉粉彩小炭炉，镂刻了天降五福的炉盖四脚朝天仰在一边，炉内正燃着的缎银炭有大半已散了出来，因着力道颇大，红红的火星四溅开去。
　　坐在附近的妃子们纷纷霍然而起，尖叫着忙不迭地避让，由于避走匆忙，有的带翻了几案，有的扑跌在地。场面一时大乱。
　　清漓似是吓得呆了，攥着几颗蜜蜡珠子傻傻地站在当地，竟连扑到了罗裙上火星都忘了闪避。直到身后的小蛮一把将她拉开，她好像才回过神来，一脸惊恐地向倪王跪了下去，“父、父王，女儿，女儿……”
　　倪王愣了一愣，似乎还未从方才的心力角逐中反映过来，这时，他看到清漓极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深深垂下头去，似是骇怕得六神无主。他的心里忽然涌上奇怪的感觉，清漓看他的那一眼并不是骇怕和求肯，反而带着示意。
　　她在示意他什么呢？
　　他的目光扫向殿内。半边席面已是乱了，妃子们由各自的宫女扶着，躲站在一旁，内监们忙着打扫残局。而另一边席面上的大臣们都紧张地看着混乱中心，似是拿不定主意奔过来好，还是坐在那儿好。这一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已被这场变故吸引过去，方才那个敏感的话题似乎都忘却了。
　　倪王忽然明白了，清漓是故意的，她暗地里制造这样一场混乱，其意是为他解围。他心底陡生了些淡淡的喜悦，不只是因为尴尬已解，还有重要的一点，清漓，他这个女儿，果真是明白他的。
　　喜悦归喜悦，戏还是要做足的。
　　倪王板起了脸，使劲一拍几案，声音里带着怒不可遏，“你看看你，堂堂公主，成什么体统！你、你要气死本王……”话说一半，似是怒极，忍不住捂住胸口大声咳嗽了起来，郦姜冷眼旁观，眼底还带着疑虑，此时却不得不去搀扶、劝慰，“大王、别气坏了身子。”
　　倪王推开郦姜，指着清漓，“去，回你的瑶光宫去，本王不想再看到你。”清漓闻听此言，眼眶涨红，泫然欲泣，半晌颤抖着说了句，“谢、谢父、父王责、责罚！”这才由小蛮扶了，垂着头慢慢走出殿外。
　　众人看倪王的神色，自然是知道他们的大王在盛怒之中，谁又敢去掳一下虎须，于是，连方才说得热络的与楚国联姻之事，自然也没有人敢提了。
　　一走出殿外，清漓面上惶然骇怕的神色已消失不见，嘴角边带了淡淡讽意。以郦姜的心计，想是已猜出了大概，但众人之前，这个哑巴亏就只有吃了。蓦然觉得手心剧痛，举手看时，已是红肿一片，还起了两三个燎泡。她只是笑了笑，心下并不以为许，方才炭炉倒时声势那样大，站在中心的她又怎能不被波及，不过，与违背她的心愿嫁到楚国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她虽不觉得，站在一旁的小蛮却已变了色，抢上前来抓过她的手，仔细查看，嘴里咕哝着，“也不小心些，烫得这样重，看样子要痛上一阵子了。”又向着不远处守候在软轿旁的内监喝着，“没眼色么？没看到公主出来，还不快过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清漓的手小心地捧着，又腾出一只手去为她系雀翎软翅锦披风上的带子。
　　待将清漓扶到轿中坐好，又对抬轿内监吩咐道，“你们可要仔细些，莫要伤了公主。”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方才走的是穆昭宫的侧路，路那样滑，这样吧，咱们走芙绣宫那条路。虽然远些，却不会出什么岔子。”轿内的清漓听得心中一动，宫苑内的甬路俱都是尺余阔的青砖，日常负了洒扫之职的内监们打扫得极勤，即便是频繁落雪的冬日，一日五清也是必不可少的功课。说到路滑，应该是不会有的情形,除非是有人故意。
　　她忍不住想要冷笑，天这般晚又这般寒，想必那段路不会变化多少，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便扬声向轿外说：“不必麻烦了，就走原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