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52、瞩目

　　殿堂空阔，众人笑语声声，但那女声却成功地压住了众人的谈笑，清晰传来。这样张扬的语气，这样无忌的行止，清漓焉能听不出来，也只有恃宠生骄的郦姜了。
　　她暗叹了口气，扫视了一眼被郦姜的语声吸引得纷纷向立于殿门前的她看来的众人，心中明白想要不被人注意是不可能的了。此时，她虽然不明白郦姜突然发声提示是为了什么，但是，毕竟是皇家公主，怎么也不能输了气度去，便挺直了胸膛，嘴角微带了笑意，姗姗向大殿中央上首端坐的倪王走去。
　　大殿内的众人注视着她走过铺锦潞金地毯，不知怎地，那些目光都变成了惊艳，竟是没了半点声息。
　　因是皇室大举的元朔宴，碍于身份，清漓还是略微打扮了一下。杨妃色织锦夹袄，领口与袖口均用银色串珠密密滚了梅花。菖蒲色云雁细锦罗裙，系了鹅黄宫绦，以明珠坠饰，旁侧饰以满绣荷包，加以金坠脚，孔雀石流苏，长长拖曳于裙幅之上。她的面上却并没有如何描画，只是蛾眉淡扫，胭脂轻匀。
　　清漓自觉这一身装扮应不会失礼，殊不知便是布衣荆钗也挡不住她的天然丽色，尤其是那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顾盼之间，满殿灯火皆已失色。
　　走至倪王座前，清漓盈盈下拜，口称“女儿来迟，请父王恕罪”。一双眼睛明若秋水，看不出一点情绪。倒是倪王似有些失神，盯视她良久，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竟连让她起身都忘记了。
　　身旁郦姜不动声色地将殿内诸人的失态尽扫眼内，面上滑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但那神色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就变做笑容可人。她扯了扯倪王的衣袖，“大王？”倪王仿佛是才醒悟过来，“哦”了一声，神色重又变得平静无波，淡淡说：“过去坐吧。”
　　清漓起了身，走向一旁几案，还未落座，耳听郦姜说道，“看来，臣妾该要敬大王一杯了。”“为何如此说？”倪王笑问。郦姜伸出纤纤玉指，从面前的水晶盘内摘了一颗紫玉葡萄，却不放入口中，只是在指尖把玩，指甲上嫣红的蔻丹对着葡萄的艳紫，两种浓艳极至的颜色混合成一股说不出的诱惑，而郦姜的柔腻的语声却比这诱惑还要夺人心魄，“大王的华菁公主生得如此国色天香，满堂惊艳，是不是该喝上一杯呢？”
　　清漓心中一愕，强迫自己不要霍然转头去看，而是优雅地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好裙裾，这才抬头向倪王和郦姜这边看来。郦姜脸带笑意，看着倪王的眼里却是认真的神色。清漓几乎是迷惑了，看起来，郦姜似乎真的只是在夸赞她的美貌，但是，以她和郦姜目下的情形，她可不认为郦姜会有什么好心，心底渐渐浮起一层不安。
　　倪王还未答话，座下的一班臣子命妇们已随声附和了起来，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夸赞华菁公主天仙化人的声音。清漓顿时哭笑不得，却少不了还要做出娇羞的模样，垂下头去摆弄腰间宫绦上的明珠。然而隐在她长长睫毛后的一双眼睛却是冷静如冰。偶尔，她也抬起眼眸扫视一眼热络的众人，转瞬又迅速地垂下眼帘，似乎是不胜娇羞，若是仔细去看，才能够发现藏在她眼底的漠然与警觉。
　　她的目光突然撞见了人丛里的另一道目光，不由怔了一怔，那目光竟不是众人眼中的艳羡与巴结，而是带着点玩味和戏虐的笑意，还含了隔岸观火的淡然。待她仔细去看，那目光却已不见。而那个方向，正在朝臣席位中间。
　　清漓端起身前案上茶盏，假装低头去饮，目光却又向那个方向寻去。目光一一扫过那里坐着的几位朝臣，须发花白的是丞相赵信，瘦小精干的是少府符节，面白无须的是治粟内史伯起，而在他身旁一径低头端详手中酒盏，一副似乎在里面发现了什么极好东西样子的是那位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侍郎，不，现时应该是郎中令――沐子楚。
　　清漓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她几乎立即就确定，那与众不同的目光是属于沐子楚的。因为，当满殿皆笑容满面看着倪王，看着郦姜，看着她的时候，只有沐子楚低垂着头，周身散发着事不关己的气息。
　　这个人，还真是有些耐人寻味！
　　不及清漓细想，那边倪王已摆出一副却之不恭的样子，握住郦姜的手说：“既然是你的提议，本王当然要受了这一杯。”众人听罢，纷纷起身举盏，溢美之词流横，场面热闹非凡。
　　手中酒盏还未落到案上，郦姜状似随意的语声又起，“大王，臣妾记得，转过年公主就十六岁了。臣妾这个年纪，早就嫁于大王了！”倪王似是一愣，转瞬又荡开一脸笑意，亲自举了莹玉执壶倒满郦姜面前的酒盏，“老提清漓做什么，这是今冬新酿的水月清，味香醇绵，你再尝尝。”
　　“大王，”郦姜娇嗔地推开他的手，“臣妾同您说得可是正经事，否则，就算旁人不说臣妾当不起继母之职，只怕是公主也要生春闺之怨了！”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漂亮极了，不仅软硬兼施，而且滴水不漏，听得清漓几乎要喝一声彩。如果说方才她还猜不透郦姜的用意，那么，当听到这样一番话后，她已经可以大致猜到郦姜在动她亲事的脑筋了。但是，郦姜真正的用意为何，她现时还猜不出来。
　　此时，对清漓来说，不紧张不担忧是不可能的，她几乎想立刻跳出来，指着郦姜的鼻子去质问，“你究竟要耍什么花样？”但是，她不能动，不仅不能动，而且还要面带微笑，做出一副端庄柔顺的样子，连一点不满都不能显露。郦姜目的未明，且已占了先机，她若再沉不住气，只怕几无还手之力。
　　清漓掩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握紧，现下，就要看倪王的态度了。面对郦姜的问话，倪王要怎样回答？她垂下眼帘，正对上袖口密密丛丛的梅花，那些细小的串珠正在轻微地颤抖，映着绢纱宫灯的烛火，如风掠过冬日梅林时纷飞的雪雾，带着不可抑制的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