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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元朔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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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连天,湮没了琼墙碧瓦,人情冷暖,在黎明将亮未亮时分,世界唯剩下了烟灰一色,沉黯若死。清漓一步步缓缓自灰茫间走过,面色只是木然,唯有一双波光潋然的眸子里,有晶莹的泪不住滴下,转瞬又在风紧雪落中化为无形。
前面已经是尽头,两人多高的厚重宫墙,块块青砖堆垒。青砖大小相齐,一律长三尺九寸,宽二尺九寸,上篆洄行纹样,“九”同“久”,配合着洄行纹的绵绵不绝,取意国运长久不衰之意。这样的规制严整讨彩自然不是平常百姓所用,而是一国之君才享有的殊荣,处处昭示着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富贵。
如今,这样的景象对于清漓却是莫大的讽刺。
多少个无眠的夜里,多少次伤心之后,她都认认真真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对母后一往情深,对她疼爱至极的父王突然变得如此冷漠。即便是她心智渐至成熟的今日,能够想到作为国君的倪王也许是为了大局,但是,却也不曾想到,原因远比她浮光掠影般的想象还要严酷得多,甚至于到了无法令人接受的地步。
是为了倪国,一切都是为了倪国。何其堂而皇之,又何其冰冷无情,最是无情帝王家,她,总算是深察体切了。在这个理由之下,她的父王,明知道是谁害死了自己的爱人却置之不理;明知道枕边人心如蛇蝎却安之若素;明知道最疼爱的女儿身处水深火热却听之任之。
这是怎样的人生?这又是怎样的压抑和扭曲?
泪水混合着雪水沿着她的面颊缓缓而下,濡湿了领口的雪白貂毛,渗到颈中。冰冷的触感如针尖样一直刺到心底,心仿佛也没有了温度。
她恨,恨郦姜的歹毒与阴狠,夺走了她原本的幸福与欢乐。她更怨,怨倪王的软弱,怨倪王的自私。郦姜的得意,完全源自于他的求全与纵容。他一再说是为了倪国,但归根就底是怕失望于历朝先祖,真正为的却是成全他自己的名声。
漫天漫地雪花纷扬,迷乱纠杂,辨不清方向。清漓忍不住扑倒雪中,痛哭失声。这样深重的怨和恨,要她怎生消除?
“小蛮!”清漓将目光从被雪光映得明晃一片的松香色晴漪窗纱上调回,唤着站在身后的小蛮,“时辰快到了吧,唤人进来。”
“公主?”小蛮的声音里带了惊奇,“奴婢以为……”“你以为我还会继续躲在这瑶光宫里不想见人?”清漓打断了她的话,一把掀开身上妆锦芙蓉绣条绒被,身上只是一袭素纱单衣,脚下半挽雪白罗袜便走下软榻,“今夜可是每年一度的元朔宴呢!身为华菁公主,怎能不出席?”
她走至妆奁前,四叶蟠螭镜内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比之前些日子,倒是清减得多了。有一抹苦涩不期然地袭上心头,贞凝宫中一夜,尽晓真相,却也受尽打击,心灰意冷躲在瑶光宫内静思了这些个日子,总算是想通了。
一双眼珠黑漆幽深,嘴角似弯非弯,清漓抚了抚脸颊,却抚不掉这半含着讥讽的样子,低低絮语似在诉说,又似在给自己打气,“怨也罢,恨也罢,躲在这里都只是无用,不如见招拆招来得痛快,大不了就只一个字,”那眉间忽然凝结了清泠泠的冷意,带着窗纱上的雪光,令人心中陡地一寒,“‘死’么?何惧之有!”
清漓赶到玉祉宫时,宴已开了。她并非有心迟到,原本出门时时辰正好,但走到半路,一个抬软轿的内监突然失足跌倒,若是没有一旁小蛮挡住轿帘,她几乎要从轿子里摔出来。看到犯事的内监握着跌倒时不甚擦破的手腕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原本就不欲追究的清漓喝退了揪住他不放的众人,赦免了他。
天黑风寒,软轿还是要坐的。而且,毕竟是参加宫中饮宴,堂堂公主走路过去去于理不合。但抬轿内监都是专备,旁的内监并不能随意抵顶。因此,清漓只得等在轿中,由随行内监到内侍府报备,再传一个过来。一来一回,虽然内监们奔行迅疾,但终究还是迟了。
踏上玉祉宫前铺设的长长的金丝红地毡走至殿门前,除了听到殿内传来的笑语喧然和丝竹管乐之声,一扫冬日的严寒,扑面的竟是热气中夹杂着一股清香。清漓并不意外,一年一举的安排在正月初一夜的元朔宴是皇室惯例,上至皇室贵戚,下至朝臣命妇都要出席,取意一年之始,众人和乐,也有新年团拜之意。因此,自然是要细心筹备,更何况当今位居中宫的是郦姜。
清漓在心底低哼了一声。自从郦姜登上了皇后的位子,穿戴饮食处处讲究,宫里便多了许多奢靡的习气。这样大宴群臣,展示自我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所以,上下一应事宜怎么会不遗余力。
果真,转过一架牙雕山水染色围屏,迎面的是满殿流光溢彩的各式绢纱宫灯,绘了人物花鸟细细帛丝的灯纱,极清透地将明亮的灯火洒向殿内各处,满殿亮如白昼。大殿正中的是一只镏金兽首方鼎巨型铜炉,与放在殿四角的同式铜炉遥遥相对,暖意袭人。再加上掩映在各处鲛绡金丝、银丝纱帐里的插在白玉、紫玉、青玉瓶内的海棠、蕙兰、合欢,姿态曼妙,清香浮动,让人不由得产生错觉,几乎以为是到了融融春日。
此时,众人似已酒过一旬,带着微红的脸色,热络地谈笑。清漓并不想引得旁人注意,便小声喝止了守在殿前传声内监的唱喏,想不被人注意地走至安在一众妃子群里她的几案旁坐好。谁料才抬了脚,便听到一个略嫌尖锐的女声传来,声音中似讽似笑,又似在话着家常,“大王,咱们的华菁公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