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50、苦心

　　落雪随风翻卷而来，触目一片惨白，在愈暗的天色下和黒洞般的宫室前，如飘忽不灭的鬼影。清漓并不害怕，却没来由地有几分惊心。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按下心头的惊颤，手指握紧，不顾掌心被指甲带出的刺痛，向着幽深如兽口的正殿提高了声音，“是谁？谁在里面？”
　　话的尾音兀自在空落的庭院内回荡，正殿紧闭的两扇朱漆斑驳的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了开来，一个身影当门而立，静静看着清漓。雪花肆虐地卷上他飞涯立水夔龙狰狞的袍角，卷上他微有些佝偻的身形。
　　清漓浑身一震，不由得叫出声来，“父、父王？”那人正是倪王，闻听清漓出声，神色间却是不怒不喜，淡如水波，沉沉说：“外面雪大，进来说话吧。”
　　清漓应了声“是”，迈步走进殿去，行动之间，只觉脚步虚浮，心中惊疑交集。
　　倪王在前领路，摸黒穿过正殿，走进悬了灰网的垂花小门，转过半旧的檀木雕云围屏，穿过已有些陈腐的通梁盘金绞丝帐幔，前面已有一星光亮透出，是居于内殿最末的暖阁。
　　倪王当先走进暖阁去，默然在一张软榻中坐下。清漓跟随而入，眼光略略一扫，只见暖阁内一只单顶宝莲鹤翅烛台上燃着半寸螺纹细烛，烛光虽微弱，却足以将不大的暖阁照亮。目光所及，暖阁四处竟是干净异常，似乎是常有人来此的模样。
　　清漓一怔，心中渐渐滋生了些莫名的喜悦，如春日里刚破土的小芽儿，嫩嫩小小，却是令人欣喜得紧。“父王，”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跪坐在倪王脚边，毫不犹豫地去问，“您是不是还念着母后？”
　　话莆出口，她的手心里竟已带了汗，心中明白是对这个答案渴望了多年。目光牢牢望定倪王。烛火明灭，软榻上的赭红色凤鸣朝阳条褥色泽浓腥如血，更显得倪王眉目暗晦，肤色几成深灰。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不言不动。
　　四处重又静了下来，静得仿佛听得到尘渍飘落的轻响。清漓雀跃的心慢慢沉落下去，就在她几乎以为听不到回答，忽然见倪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有温热的泪不可遏止地冲出眼眶，清漓歪坐在地，掩面低泣，语不成声，“那，那您为何、为何……”
　　恍然觉得有一只手在温和地抚摸她的头发，抬头看去，隔了朦胧泪眼，柔和烛光中，是倪王殷殷慈爱里带了心疼的神色。脑中轰然一响，仿佛是砌在心头一堵墙正在坍塌，依稀是小时候，她去芙绣宫后的翠园扑蝶，跌倒在蔷薇丛里，手臂被蔷薇茎上的刺划破，渗出的血滴如红色的珍珠。受尽宠爱的小公主，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她喝退了想要上前来扶的内监和宫女，坐在地上泪眼婆娑。伤心中，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温柔地在她发间抚过，嘟着嘴扭过头去，一眼便看到了满脸疼爱的倪王。就是这样的神色，令她忽然感到手臂上的伤口除却了痛意。而后不久，翠园里再也没有了蔷薇的踪迹。
　　往事踩着光影悠悠而来，纷繁若春日里缀满枝头的梨花，洁白似雪，却又馥郁得令人透不过气来。清漓再也忍不住，使劲抱住倪王的腿，大声地哭了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清漓才低着头从贞凝宫里走了出来。雪还未停，撕棉扯絮般地落着。宫内的甬路上，未来得及清扫的雪几欲没过人的脚背。清漓恍若不觉，直直地走过去，玫瑰紫披风斜斜从雪地上拖过，那上面银丝盘扭的莲花与雪色缠在一起，无端添了几分凄美和落寞。
　　破晓前的风冷得透骨，吹到人的面上，如最轻最薄的利刃，是生生撕扯的疼。清漓苍白着脸，目光是冰冷的木然，对身周的一切仿佛都已麻木，唯有脑海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响着，如钟磬的余音，袅袅不绝，是倪王合了昏黄烛光平静得压抑的语声。
　　“咱们倪国建朝五百多年，曾强盛一时，本王身为继位君主，自然要做个明主，将先朝的辉煌传承下去。但不知是盛极必衰，还是天道往复，不论本王如何努力，如何勤勉，倪国终究是大不如前，甚至于要成为楚国砧板上的鱼肉。本王不要背负灭国的骂名，不能有愧于历朝先祖，本王不惜任何代价，也一定要保全倪国，即便是委曲求全，即便是割舍心头最爱。”
　　“第一眼见到郦姜，本王就知道她是别有居心的，但本王不能拒绝。她虽危险，却是本王握有的筹码，有她在一日，倪国当可保一日的平安。但本王不曾想她那样的狠，竟、竟容不得云素。”
　　“郦姜一直在本王的茶中偷下五石散，想迷失本王心性，只是本王早就发觉，日日服食温补丹药，得以抵抗其药性。那晚，郦姜在本王的茶中偷下五石散时被云素撞见。本王不想她涉险，便以善妒为名打了云素一个耳光，逼她离开。谁想，郦姜起疑，还是暗地里派人向云素下毒。什么心痛症？本王爱云素至深，怎么会不知道云素一向身子康健，患病之说纯属无稽！”
　　“本王心中恨不得将郦姜活剐，但大局为重，面上却还要百般敷衍。本王对你冷淡至极，便是要好生保护你。本王知道，你也许不能体会本王苦心，但本王已无更好办法，唯有如此。”
　　“这些年来，本王宠郦姜至极，交与后宫事务，令后宫几为她的天下。也因此，本王暂时阻止了她染指前朝政事。本王一直在暗暗打算，勤政兴邦，再以振国，积蓄能与楚国抗衡之力量。到那一日，本王自然会向郦姜追讨回来。”
　　“努力了多年，也苦熬了多年，虽有起色，终究是条件所限，收效甚微，这条路，何其漫长，何其艰难！但唯一安慰是倪国还在。就算舍弃了一切，只要保住了倪国，只要对得起祖先，本王就不会后悔。”
　　清漓依旧向前走着，走过了瑶光宫，走过了缀锦阁，越过一栋栋冷漠的宫室，穿过一座座冰冷的宫墙，走了不知多久，走到身子麻木，走到希望成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直寻找的，竟然是这样剥皮露骨，血肉狰狞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