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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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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时候,风已经停了,而雪似乎也下得大了起来。
清漓和小蛮慢慢走过落了薄薄一层清雪的甬路,走向瑶光宫。
“公主,方才那位就是沐侍郎?”小蛮的声音里含着疑惑。“嗯。”清漓只顾低头看脚下白绒绒的细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这沐侍郎和奴婢想的可不一样。”听起来,小蛮像是有些失望。清漓来了兴致,抬起头笑着看小蛮,“你倒说说,哪里不一样?”
小蛮声调提高,似乎是讶异清漓的提问,“公主,您还来问奴婢,您怎么可能不知道沐侍郎呢?虽然沐侍郎入朝不过数月,但是,现时谁会不认得他?年轻有为,才能卓绝,被咱们大王视若股肱的沐子楚侍郎!”她面上的神情已是陶醉,一双眼睛闪闪亮亮,“这阵子,各宫不知有多少人私底下在议论他,什么猎场一箭救下大王如何神威勇猛,什么入朝在百官面前如何雄辩当庭。公主,只怕那些宫女们恨不得大王将她们配给了沐侍郎才甘心呢!”她大大的叹气,“奴婢不懂,这样出色的沐侍郎怎么会是方才那般老实谨慎的小家子模样,要是让宫女们见到,不知要跌碎多少芳心去。”
小蛮说得声情并茂,清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未歇,忽然心中一动,她明白见了沐子楚后心中为何会有奇怪的感觉了。
要说起沐子楚这个人,正如小蛮反问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要不然,方才她也不会在听了内监一声“侍郎大人”而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欲要看个究竟。若论起眼下倪国风头最近的人物,当非沐子楚莫属。
沐子楚并非是倪国人,而且,与倪国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但世事就是这么巧,夏末时节,倪王带了众人到近郊畋猎,被受伤的黑熊攻击,而云游的沐子楚恰巧就在附近,顺理成章地,沐子楚成了倪王的救命恩人。而倪王在与沐子楚的攀谈中发现他是个难得的政治人才,于是乎,沐子楚得到了赏识,入朝为官。事实上,除了小蛮说的那些,清漓知道的还要更多。沐子楚入朝时间仅有数月,迅速由中长侍升为侍郎,据说,近日将擢升为郎中令,那可是仅次于丞相掌管朝中议事的重要职位。一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外国人,竟然可以短时间内爬到朝廷的权利中心,才能卓绝应该是最主要的原因。
原本清漓并未在此事上上心,但是,今日这一番偶遇,已令她对这人有了几分好奇。
沐子楚的整个表现可以说并没有什么纰漏,完全是一个恭谨守礼的臣子。但是,正如小蛮所说,在众人口中那样出色的沐侍郎怎么会是方才那般老实谨慎的小家子模样。而且,他的恭谨,他的知礼似乎太过了,就像是故意演绎出来的一样。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重点是他的那一眼,就在她与小蛮说笑后,她望向他时,他极快地看她的那一眼。眼神中,惶恐似乎只是表面的浮光掠影,眼底却是探究和冷静,如山般笃定冰般冷漠的冷静。
清漓有些困惑,沐子楚,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人呢!不过,以他的才能为倪国效力,对倪国来说也并非是一桩坏事。至少,可以为她的父王多分担一些。
想到倪王,不可避免地就要想到郦姜。如今郦姜位居中宫,依旧深受宠爱。清漓心中一阵黯然。母后已故去多年,她依然无法给出交代,不能不说是一件深深憾事。当年,她稚龄力弱,只能自保无法还击,原想静待来日再图机会。但随着年岁增长,她却已渐渐明白,不论今时今日她有没有制衡郦姜的能力,她都已不能轻举妄动。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因为郦姜背后的楚国,那个倪国一直无法与其比肩的国家。
细雪落到她的掌心,发着冷冽而晶莹的光芒,映着对面宫室檐头瓦当上的饕餮花纹,那是皇室专用的纹样,显出极致的尊贵,也含着极致的冷漠。她是一国公主,不是无知小民,其间的关窍厉害自然是通透明白,她要为母后报仇,却不能不顾忌她的国家。人生原是有这样多的无奈,而这样一份无奈,却已非她的能力所能开解。
穆昭宫门前,内监们一片忙碌,有的撑着碧油罗伞,有的在打扫落雪,是在准备倪王回宫。清漓深深地看了一眼宫门,便在内监们的致礼中慢慢行过去,心中有刹那的恍惚。
如今倪王对她,既不是母后在世时的宠溺慈爱,也不是郦姜挑拨时的决绝冷漠,而是淡然,客气而疏离的淡然,对此,已是成人的清漓心中并没有了怨和恨。不仅如此,就连早年积下的愁惨也慢慢地平淡了下去,相反,越来越多地是一种奇异的了解,作为国君,她相信,他必然也有许多的不得已。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漫天落雪中,辉煌华美的宫室已模糊成为晦暗的阴影,有几分含了挣扎的孤寂与寥落。就像她偶尔窥见的出现在倪王脸上的神色。
经过贞凝宫,清漓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落雪给紧锁的宫门增添了凄凉的味道,清漓的心一阵紧缩。因为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故去的母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而有些事注定是不能逃避的,何况这里是她唯一温暖的记忆。她忽然对小蛮说:“你先回去,我进去看看。”
她的心意,小蛮是知道的,于是,没有一丝犹疑,小蛮应了声“是”后,转身走去。
清漓推开沉重的宫门,走进黑黝黝的庭院,夜风混合着雪花,扑面带来寒凉的气息。那寒凉仿佛是附着在宫室的每一个角落,锐针般地一丝一丝地钻到人的骨缝里,冰冷得挥之不去。
清漓不可抑制地叹息,物仍在,人已去,世事就是这样的悲情。她慢慢向正殿走去,院内的积雪在她的脚下发出轻微的簌簌的响声,静静里听来,竟仿如人的叹息。
突然,清漓停住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脚前。在那里,在落了厚厚新雪的地面上,赫然有一个脚印,而且,那脚印并不是孤单一个,顺着看过去,脚印正通向正殿内。她略一思忖,急忙回头去看。在她来的路上,还有几个这样的脚印。而方才她只顾沉思,并没有发现。
清漓心中一跳,难道是宫内有人。她抬头四顾,夜风寂寂,落雪无声,自从郑皇后死后,贞凝宫从来都是这样,寂静如死,除了她,恐怕再也没有人踏足这里。但眼前的脚印无可质疑,的确是有人同她一样,悄悄地走了进来。
这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