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48、沐侍郎

　　乔奕握紧俞天凝冰冷的手，带着惊诧去看她指尖下的那几行文字。
　　公元前287年，邾顼继位。是为倪国最后一位君主。公元前261年，倪国被楚国所灭。
　　乔奕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他疑惑地看向俞天凝。俞天凝蜷缩在藤椅中，脸色已苍白如雪，呼吸也仿佛变得轻薄而透明，就像受了惊的蝴蝶羽翼，轻轻的，颤颤的，转瞬就会随风化去。乔奕的心蓦地一痛，伸手去揽过她，声音里有温暖而安定的力量，“天凝，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俞天凝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底虽充满了哀伤与惊痛的神色，眼眸却如黑水晶般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我……”她的声音带着暗哑，“不，清漓的父王，就叫做邾顼。”她闭了闭眼，试图要湮灭掉那些纠纠结结的悲伤，她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刻板得没有生命的文字，仿佛在碰触一段苍凉得无法掌控的宿命，“我的前世原来就在这里，就在这一段短短的文字里。而我，应该说是清漓，命运在翻云覆雨后，给予的竟是一条亡国公主的路。而且，她最终的结局，竟是被她最爱的人所杀。”有泪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流下，“这一切、这一切我该怎么接受？”
　　“天凝，你看着我。”乔奕轻轻托起她的脸，像是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温柔的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中，“两千多年的云生云灭，一切早已经过去。两千多年后的你，清漓只是一段记忆，现在，你的身份是俞天凝。而且，你一直苦苦寻找，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或者说是解开一个梦魇。那么，我们要做的也只是寻觅下去，找出真相，而不是单单要为那些过往痛苦、悲伤。”
　　俞天凝虽只是无言地听着，眼神却已慢慢变得清澈，激动的神色也渐渐转为了平静，似乎是在沉思。乔奕并没有打扰她，而是站起身来，走进那栋小楼去，不一会儿，他用茶盘托着一套青瓷茶具走出来放到藤桌上，并亲手倒了一杯，塞入俞天凝的手中。
　　含了清淡茶香的温热瓷杯温暖着俞天凝的手心，也抚慰了她的情绪。俞天凝深吸了一口气，坦然看着乔奕，“你坐下来，我来告诉你清漓后来的故事。”“你想起来了？”乔奕有些惊疑。
　　“是。”俞天凝的目光越过乔奕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绿玉般的树冠，再向上是云层堆叠的天空，在她的眼眸中，那里正蕴藏着无数久远得几乎被湮没的往事。她的声音也变得幽远，“当我看到那一段文字，有些事忽然就出现在了脑中。那应该是洛宇离开以后的故事，让我慢慢地将给你听。”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人的头顶，风也仿佛大了些，似乎是要下雪的样子。
　　清漓独自缓步走在宫城内的甬道上，因着寒风的关系，她的容色现出些许的苍白和纤弱，但一双眼睛却是灼亮如星。乍一看去，那双眼睛盛载的只是一惯的漠然和矜持，只有走进了才能看得出，那些藏在眼底的带着热情的期盼。
　　她怎么能不期盼呢？一转眼，她与洛宇又已经分开半年了，但是，他的样子，他对她说的话，还像是昨日一样，清晰地萦绕在她的脑际。
　　“来日双钩合并之时，便是你我重逢之日。”
　　“我等着双钩合并，等着你来接我。”
　　铿锵的誓言还响彻在耳畔，清漓握紧了袖中那只时刻不离身边的玉带钩，手心里感到一丝暖意，那暖意渐渐渗入胸口，令她漠然得看不出情绪的面上不觉有了一抹淡淡笑意。那笑意就像是掠过碧波的春水，温柔得令人心醉，尤其是这样阴暗的天色下，这样迫人的凄冷中，此时的她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前面的路似乎已到了尽头，一座高耸的宫室立在那里。清漓蓦地停住了脚步，那里是玉祉宫，位于整个宫城的最前端，也是倪王与臣子们议事论政的地方。今日她独自一人信步而行，竟然走到这个地方来了。看看时辰，似乎正是臣子们告退的时刻。
　　清漓一惊，整肃了面容退后一步，想要返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听到了纷沓的脚步声，还有内监恭敬的声音，“侍郎大人，请这边走。”清漓心中忽然一动，“侍郎”？莫非是那个人，一边想着一边竟止了步子，看向玉祉宫门前。
　　长长的阶梯上，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男子正随着内监的引领慢慢走下阶来。清漓心中滑过讶异，粗粗看去，那男子虽是长身玉立，容貌却并不出众。但再看过去就可发现，在他的眉宇之间，他的举手投足，竟充盈了一股说不出的神采，这样的神采使得他平淡无奇的容貌变得生动起来，甚至于令人不敢逼视。
　　那男子已走到了阶下，微一转头，便看到了向这边望来的清漓。仿佛是微微一怔，面上忽然浮起一个大大的惊愕，然后是无措，紧接着深深低下头去，一缉倒地，声音里带着恭谨和小心，“侍郎沐子楚见过华菁公主。”此时，清漓想要避开，已来不及了，只得静静地扬了扬手，“沐大人不必多礼。”
　　沐子楚抬起头来，身子仍是微躬着，显得又是小心，又是敬畏。清漓有些好笑，脑中在想要他不要拘礼的措辞。“公主。”身后有人在唤，清漓转过身，是小蛮。
　　小蛮手中捧了一件玫瑰紫披风，想是走得急了，一张俏脸还微微发红。她走过来，一边将披风罩在清漓身上，一边埋怨着说，“公主，您让奴婢好找，这大冷的天，您也不知道爱惜身子！”
　　披风内镶了厚厚的貂毛，披在身上，暖意袭人。清漓不觉微笑，“宫里闷，出来透透气。”小蛮不依，“公主下次再要这样，可要叫上奴婢，就算不叫着奴婢，也该穿厚些才是。”“知道了，知道了。”清漓连声应着，心里却是暖洋洋的。小蛮是啰嗦些，但对她是真的好。
　　目光忽然瞥到一旁仍躬身而立的身影，清漓忽然意识到沐子楚仍站在那里，心中不由有些歉意，刚想说“请沐大人自便”，突然见沐子楚抬起眼来，极快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在看他，又极快地垂下眼帘。她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只得说：“请沐大人自便。”沐子楚的身子躬得更低，“小臣恭送公主。”清漓点点头，带了小蛮转身慢慢走去。
　　天空已开始飘下极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着，就像是弥漫的轻雾。
　　清漓走了很远，那种奇怪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心头，她转头看了看，沐子楚仍立在原地，如轻雾般的雪花盘旋在他的身周，他的神情，他的身形，都隐在其中，让人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