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36、传信

　　长长的皇家仪仗沿着石板路向城郊的灵台寺迤逦而去。
　　清漓坐在仪仗内的金丝玉珞车中，双眉紧锁，目光不时透过车前垂挂的数重纱幔，越过重重衣饰齐整的内监宫女护卫，看向驶于队伍前方一驾金漆彩凤环绕的车驾。
　　与清漓所乘坐的车驾相比，前面的那驾显然要大得多，也豪华得多。雕了翘首鸾凤涂了金漆的飞檐，垂挂了层层叠叠绣着金凤的柔丝软帘。这种车驾有个明目，叫做鸾凤九宫车，是倪国皇后的銮驾。而此刻坐在车驾内的正是当今倪国的皇后――郦姜。
　　清漓使劲拨开随风飘到眼前的一缕柔纱，心中又是烦躁，又是焦急。她默默祈盼了一年，终于盼到了与洛宇相约之日；她做好了准备，梳妆打扮，以进香为名堂堂正正出宫。但事到临头，这一切竟然被郦姜一手打破。
　　实际上，郦姜派人来传的懿旨十分简单，不过是命她陪同到灵台寺进香。但是，这样简单的懿旨却彻头彻尾破坏了她酝酿已久的计划。
　　清漓已经无心去思虑郦姜这一举动原因为何，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极力压制住心头涌动的失望与焦虑，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异样来。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车驾仪仗停在灵台寺前。寺门前，住持方丈带着一班僧侣正在恭候。
　　小蛮扶着清漓走下车来。清漓掩饰住眼底的不安，摆出矜持的皇家公主姿态，随在郦姜身后，姗姗走进寺去。
　　寺内香烟缭绕，宝相庄严，钟磬悠悠。郦姜在住持方丈的引领下，煞有介事地磕了头，上了香，并命随行的内监供奉了香油。然后，才转过身来对清漓说：“本宫要去禅堂去听方丈讲经，你上过香后若是不愿听讲，可随处转转。回宫前，本宫自会让内监来寻你。”
　　清漓敷衍地点了点头，顾自从一旁知客僧手中取过燃好的线香，向着当中巍然端坐的佛祖拜了下去。郦姜淡淡一笑，由宫女们扶着，向后殿走去。走至殿门前，她身形微顿，回身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光芒，此刻清漓正在闭眼默祷，并没有发现。
　　待郦姜和一众侍从的脚步声远去，清漓才慢慢睁开眼来。方才默祷之时，她已仔细思忖了一遍。皇家进香，声势非比寻常，众多护卫定是将这寺院里外包围，想要从中溜出，无疑是难如登天。为今之计，只有找人知会尚等在湖畔的洛宇一声，另行约定日期。但怎样派人出去还要想个奇巧的法子，否则只怕会弄巧成拙。
　　清漓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大殿内，只有跪拜的她和侍立在一旁的知客僧及小蛮，并无其他人等。但她心中明白，眼前无人不代表身后无人，谁知道郦姜安的是什么心思。
　　清漓又拜了一拜，在小蛮的搀扶下起了身，向那知客僧说：“先皇后心慈向善，虽因宫务繁忙不能日日礼佛，却时常诵读佛经。今日，本公主想还先皇后一个心愿，代她在佛前将昔日常阅佛经诵读一遍，麻烦小师傅代为打点一下。”那知客僧听了，自是不敢怠慢，双手合十说了声“请公主稍待，小僧立刻去准备”，便退出了殿。
　　清漓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打量了一下，此时大殿内只余下她和小蛮两人。她忽然向小蛮眨了眨眼，提高了声音说：“母后的那卷佛经你可带来了？”小蛮微微一愕，不自觉地看向清漓，见她正颇有深意地看着自己，心中隐约有些明白，慌忙跪倒，“公主恕罪，是奴婢失职，未曾带来。”清漓面有怒色，半晌却又叹了口气，“既在佛祖面前，罢了，不怪罪你，你速回宫去取来。”
　　小蛮磕了个头，“奴婢谢公主恕罪。”说罢起身，耳中只听得清漓极低的一句，“约他明日小酒肆见”，她心中雪亮，福身说了句“奴婢去了”，低头退后几步，转身走出了大殿。
　　清漓看着小蛮沿着甬路走出寺门，身影消失不见，面上虽是一脸平静，藏在衣袖中的手却是紧紧地攥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后院的一间静室内，郦姜独自坐在短榻上，漫不经心地撇着手中茶盏内的浮沫，忽然开口说：“堂堂灵犀公子，竟是没有这个耐心么？”
　　这句话本身并没有什么，但奇怪的是，此时这间静室内，除了她自己，别说是讲经的方丈，便是随侍的内监和宫女也没有一个，她的这句话也不知是向谁说的。更奇怪的是，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声音接上，是青年男子的声音，“你不用激我，我只是不认同你的方式。”
　　声音是屋角的屏风处传来的，想来是有人坐在屏风后面。
　　郦姜面上似笑非笑。“我怎敢激你，天下间又哪有人敢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屏风后传来男子的大笑，“说得好！你也算是了解我！”
　　郦姜浅浅饮了口茶，“咱们毕竟是还算是故旧，请你相帮总算是合情合理吧。”那男子声音虽依旧带笑，但那笑声里却含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合情合理？若不是我要偿那人的情，我才不愿来淌你这趟浑水。”
　　郦姜的表情忽然有些愁苦，人也默然了半晌，才期期艾艾说：“他、他还好吧？”那男子也凝重了语气，“还好。只是他府中除了几个侍妾，尚未娶正妻。”这句话听得郦姜眼中似已有了泪意，久久不语。
　　那男子缓缓说：“临来前，他托我向你问一句话。”“我知道他要问什么，你不必说了。”郦姜忽然失态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映在窗纱上的一株翠竹上，仿佛是在描摹那翠竹的形状，但眼底却是抑制不住的伤感。
　　那男子并不放松，继续说：“不管你愿不愿听，我既已答应了他，总还是要问的。何况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他顿了顿，才说：“当年你奉旨出嫁之时，我一来年纪还小，二来不在国中，并不清楚当时情形。因此，一直便心中迷惑，你身怀任务嫁来倪国，当真是自己愿意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