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26、求和

　　在清漓的记忆里，那一年的夏天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夏天。这一切都要从她的国家――倪国说起。
　　倪国是偏安于黄河一隅的小国，因靠黄河的地利，水土丰茂，土地肥沃，农业兴盛。但因倪国人尚文废武，不喜争斗，因此，虽衣食无忧，但国薄势弱。幸而周边的宋国、薛国、费国、滕国、任国等小国都无扩张之心，百多年来，各国一直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但就在那年夏天，这种平衡突然被西南的楚国打破了。说起这个楚国，原本是荆楚之地的一个小族，只是其先代首领熊渠有胆有识，趁着中原动乱之机，整军习武，开疆拓土，最终成为一方霸主。而那年夏，楚国兴兵吞并了越国和宋国，这样一来，战火等于是烧到了倪国的家门口。虽然楚国并未明确表示出对倪国的企图，但毕竟是头悬巨石，危险不仅时刻存在，而且迫在眉睫。因此，倪国上下一时人心惶惶起来。
　　与此同时，倪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灾难――黄河溃堤。汹涌浑浊的黄河水如万马奔腾，一发而不可收拾，迅速淹没了倪国最为肥沃的三滕郡、河西郡等大片的土地。不仅庄稼颗粒无收，国中百姓大半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内忧与外患一齐向这个势单力弱的小国袭来，可想而知，作为倪国的王族，要承受怎样的压力。
　　当然，当年的清漓还只是个垂髫女童，还不懂得这些，唯一记得的只是那段日子里，她父王愁眉深锁的面容和不时的长吁短叹。彼时，宫中宴乐皆停，她的父王不分昼夜在朝堂上与臣子们商议对策，她的母后则坐在深宫内默默无语。
　　然后就到了那个午后，那个改变了倪国的未来，改变了她和所有倪国人命运的夏日的午后。
　　清漓清楚地记得，那日的天气像往日一样炎热，在贞凝宫和母后一道用过午膳，她照例要在那里小憩一会儿。于是，便由小蛮服侍着睡到了里殿靠窗边的胡床上。
　　虽然是隔了冰云丝的窗纱，虽然是小蛮在一旁不停地打扇，毕竟是溽暑的天气，树隙间的蝉鸣和灼人的暑气还是一丝一丝地渗了进来，像一张无法摆脱的蛛网笼罩着她，她翻了几个身，只觉得满怀倦意，却无法入睡。
　　此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传召的声音，“大王驾到！”清漓心里一喜，是父王来了。
　　她已经一连几日都没有见过倪王了，闻听急忙翻身下榻，刚走至殿门，忽然起了童心，想着不如回榻上去装睡，吓父王一跳。于是，又返身上榻躺好，向一旁伺候的小蛮挤了挤眼睛，一面假装睡熟，一面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清漓睡了？”是父王询问的声音，她忍不住笑弯了嘴角。“已睡了一会儿了。”母后回答。她更加闭紧了眼睛，浑身都紧张了起来，心里念叨着，父王要进来了，父王要进来了。
　　奇怪的是，她等了很久，她的父王却并没有进来，反而是外殿传来了母后郑重吩咐内侍和宫女们的声音，“你们都下去吧。”然后微微提高了声音，是向着内殿的，“小蛮，你也出去。”
　　清漓睁开了眼睛，不觉有些好奇，母后遣退了所有宫人，一定是和父王有重要的事要谈，他们要说的什么事？
　　首先传入耳中的却是父王的叹息，是清漓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深沉与无奈，甚至还包含着几许苦痛，她不觉坐了起来。
　　“大王是否有了决定？”是母后小心翼翼的询问。她并没有听到父王的回答，世界好像忽然静了下来。这样不寻常的静寂使空气中弥漫了令人憋闷的气息，清漓的心已经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她突然明白了，母后是在问父王，面对眼前复杂的局势倪国要怎样做。
　　过了良久，她终于听到了父王的声音，却不是回答母后的问题，而是问，“云素，我是不是一个最无能最没用的大王？”母后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不要这样说，大王。臣妾知道，无论您做了什么样的决定，都是为了臣妾，为了清漓，为了倪国的子民。”
　　她父王听后似是无限感慨，喃喃说了句“云素，本王知道只有你最懂本王的心。”忽然提高了声音，“本王和臣下们已商议妥了，为今之计，只有不战而降。”母后似是吃了一惊，“大王是说……”“是。”她父王答得肯定而坚决，“就是求和。”
　　尽管清漓年纪还小，但毕竟是王室公主，她多多少少明白一点，“求和”就是将倪国双手奉到楚国的手上任其宰割。
　　她的耳边传来了母后的哭声，是压低了声音的啜泣，“大王，咱们当真只有这一条路了么？”她父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软弱，“如今内忧外患，出战根本没有胜算。唯有求和，说不定能保得下倪国的百姓和江山。”说罢，又是一声叹息。
　　接下来的话，清漓已经听不清了，她的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求和”二字。她的心底有不祥的预感，父王这一次的举措，已经将所有人的命运改写，她的命运，她父王、母后的命运，倪国的命运，都如风雨中飘摇的芨草，捉摸不定，无法预料。
　　很快，倪国的使臣就带着割让南部五城的求和诏书出使了楚国。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楚国不仅接受了倪国的求和，签订了结盟协议，同时为表诚意，还将楚国少师的女儿郦姜封为公主，送与倪王为妃。
　　楚国如此的厚待令倪国上下大喜过望，战争的阴云与危机终于解除，举国一片欢庆。年幼的清漓当然也是高兴不已，当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郦姜的到来，才是梦魇真正的开始。
　　郦姜虽是少师的女儿，但毕竟是楚王亲封公主身份，又是在倪国主动求和的情形下楚王亲赐的，她的到来，倪国上下当然要郑重其事。因此，郦姜一抵达倪国，倪王立刻便封郦姜为夫人，位份仅次于皇后郑氏，并赐住西宫丽仪宫。
　　郦姜入宫之初，清漓因为好奇，曾仔细观察过她，论美貌、论才学，都比不上她的母后。而倪王除了郑皇后外，宫里还有几名世妇、御妻，但历来倪王唯一爱重的只有她母后一人。因此，她并没有将这个来自楚国的郦姜放在心上。
　　随着时日的推移，随着她一天天长大，清漓终于发现，她实在是低估了郦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