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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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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涟的真名,原来是叫做“清漓”。
当中而坐的紫袍男子原本是带笑的神气,看到清漓进来,脸色忽然就冷了下去。但目光一触及她身上的象牙色罗裙,尤其是裙角上橫颈交枝的九重葛,那男子一阵怔仲,神色间的那点冷宛如初春里的雪,一点一点地消融了下去。男子的神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慈爱了,他向下跪的清漓抬了抬手,“起来吧。”
这样温和的声音听在清漓的耳中,让她低垂下的眼帘里闪动了一点泪光,她刚想柔顺地应一声,“是,父王。”就听到一个柔媚异常的声音插了进来,“咱们的华菁公主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呢!你说是不是呀?大王。”
清漓一阵恼怒,慢慢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发话人,那个坐在紫袍男子身旁,浓妆艳抹,鬓发高挽,身着嫣红翟鸟云服的艳丽女子。
那女子并未看她,一双眼睛只是盯注在紫袍男子的脸上,神态间娇媚无限。紫袍男子点头微笑,目光含了满足。那女子眼波轻转,突然向清漓看来,虽然是一脸盈盈笑意,但只有清漓看得清楚,那笑意薄透如轻雾,映得眼中一片冰冷彻骨,“公主有十二了吧?”
清漓隐隐有些不安,想要不答,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嗯”了一声。那女子掩口轻笑,“看你,都这般大了,还跟孩子似的,日日要偷溜出宫去。好歹你也是堂堂倪国公主,若是传将出去,大王的脸面可是不太好看呢!”
清漓心底微凛,恍然明白她所问为何,果然,紫袍男子倪王脸上的笑意已然隐去。清漓又气又急,忍不住脱口而出,“不要你管,你又不是我母后。”
那女子眼中忽然滑过莫名的笑意,看在清漓的眼中,分明是阴险和得意的混合。但这目光在转向倪王时,转瞬就变成了委屈和可怜,满殿只听得她一人的莺声婉转,“大王,是、是我偕越了。”话音未落,神态已是泫然欲泣,看去甚是可怜。
倪王的脸上已经有了怒意,向着清漓大声说:“住口!你还有公主的样子吗?还不向郦姜夫人赔罪。”一边说着,一边安抚地拍着郦姜的手。
清漓咬住下唇,将即将溢出眼眶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也大声说:“女儿不要,她害死母后,她不是好人。”她慢慢跪坐在地,神态转为凄楚,“父王,母后在时,您从来都不会这样大声训斥女儿,您已经忘记了母后,是不是?您已经不疼女儿了,是不是?”
倪王脸上的怒意渐渐散去,神色间多了几分哀悯,喃喃说:“不是的,清漓。”清漓摇着头,面颊上已有泪流下,“您知道女儿为何总要偷溜出宫么?女儿……”她的话还未说完,郦姜忽然起身跪在一旁,“臣妾恳请大王不要责怪公主,公主是先皇后嫡出,难免骄纵些,臣妾不会计较的。即便是溜出宫去,也只是小孩子贪玩……”
倪王听到“骄纵”、“贪玩”几字,眉宇间又现怒色,“都是本王和你母后的纵容,让你越发缺了礼数。还不退下,待想清楚了再来见本王。”又转向一旁的内侍,“好好看着公主,不准她出瑶光宫半步。”
清漓的心终于凉了下去,她慢慢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意,既像是讥讽,又像是嘲弄。她是在笑自己,明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还要一次次做扑火的飞蛾,一次次让郦姜踩她在脚下,让父王越发疏远了她。
她直直走出门去,身后传来倪王温柔的声音,“本王知道你心慈贤淑,快起来吧。”她知道,这声音是向着郦姜的,曾几何时,这声音一直是属于她和她的母后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变得天翻地覆,母后离去,父王慈爱不再,她的快乐随风而逝。
清漓木然地向前走着,身后仍旧是欢歌笑语,身前却是冰冷窒人的黑暗,而她正在向着这黑暗走去。她忽然拔脚飞奔起来,她不要这样的寒冷,不要这样的黑暗。在这个宫里,还有一个地方令她感到温暖觉得安慰的。
清漓加快了步子,甩掉了身后的大队侍从,一直奔到贞凝宫门前,不假思索地双手推开了宫门。
“吱――哐-”,空洞的门声在夜空下发出令人惊心的回响,有细小的尘渍随着门的开启而扬起。清漓顾不得这些,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入。
眼前的庭院、殿阁都是黑黝黝无声无息的,让人看不出一丝生气。清漓一步一步走入,心像被刀剜过一样疼。
这里,是她快乐开始的地方,是她幸福维系的地方,也是她一切结束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她母后的居所,她的母后也就是倪国的皇后郑氏云素。
她曾经听宫里的老宫人们讲过她的父王与母后的相识,就像是那些戏文里唱的那样的动人。据说,母后出身寒微,但自幼容貌出众,加之识文断字,是远近闻名的才女和美女。有一日,母后在湖边赏莲,无意间与微服出宫的父王相遇,一样风采出众的少年男女相见,当然会谱写出一段千古佳话。她的父王与母后缔结连理,伉俪情深。转年后,她诞生在贞凝宫里,成了备受宠爱的华菁公主。
父王与母后早年的故事她虽只是道听途说,但是,在她一步步的成长中,却是亲眼见证了他们的恩爱与和谐。他们之间,永远是夫唱妇随,和和美美。而她自己,也享尽了父母极尽所能的疼惜和爱护。
清漓走过庭院,路的一侧是一架九重葛。虽然疏于打理,但依旧繁茂蓊郁,开满了鲜红、橙黄、紫红、乳白的美丽小花。九重葛是她母后最喜欢的花,因为它艳而不妖,素中带雅,因此,她的父王特地让人立了一个花架在这里,专门栽种九重葛。
走进殿宇,清漓在一扇窗旁停了下来。因许久无人打扫,糊在窗棂上的窗纱都已残旧不堪,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但仔细看去,微茫星光下,那窗纱竟然泛起丝缕的银白光芒。她忍不住以手覆了上去,指尖有细腻冰凉的触感。她认得,这种窗纱叫做冰云丝,是父王为了庆贺母后的生辰,特意命国中最巧手的织匠用最好的生丝织成的,只得了几匹。这种料子虽织法细密,但却薄透轻柔,自然生凉。因此,有一年夏日,父王便命人做了窗纱,糊在了贞凝宫里里外外的窗上。如今,窗纱仍在,而它的主人却是早已不在了。
清漓忍住泪,走进殿去。郑皇后去后,因倪王尚未立后,这里便空了下来,也因此得以保留了郑皇后在位时的原貌。
眼前的每一件器物,都记载了她无数童年的幸福回忆。清漓忍不住一一摸了过去。窗下的那张小几,母后曾在那里教她读书识字,她听得昏昏欲睡,父王便去捏她的鼻子;短榻后的那只雕木衣箱,她曾躲在里面,等不知情的父王走进时,她猛地冲出,得意地吓父王一跳;檀架上的那尊三足如意香炉,被她玩闹时跌掉一足,当母后斥责她时,却被父王拦住。
往事纷飞如雪,落满她的眉际肩头,她的心在反反复复的思念和追忆中已不堪重负,疼痛入骨。
物是人非,一切都已是不同了。
究竟起于何时,清漓并不完全记得,但是,她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夏日的午后,她第一次听到了她母后的哭声,掺杂在哭声里的,是她父王的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