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24、公主

　　小涟步子轻快地出了桃林，直到拐上林旁的大路才停了下来。回过头去，夕阳灿烂夺目，桃枝妖娆青翠，少年的身形已隐身其中，观之不见。
　　小涟低头偷笑，心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忍不住就要唱起歌来。虽然眼前是枝蔓纠结、密密层层，但他想象得出少年坐在桃树下悠然自得的样子。一想到少年俊美的面容，暖暖的微笑，关切的话语，小涟的心忽然有些乱了。这个既神秘又英俊的黑衣少年，的确是有些，吸引人。
　　他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露出懊悔的神色。和少年说了那么久，竟然忘记去问少年的名字和来历。只一刻，他又忍不住笑了，他和少年已定好了明日之约，到时再问也不迟。
　　小涟想得入了神，并没有发现刚刚追到桃林中的那队官兵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见他站在当地，都忙忙奔了过来。待他意识到情况不妙，那队官兵已奔到了身前。
　　奇怪的是，小涟的脸上并没有惊慌失措的神色，只是皱起了小脸，大声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说：“还是被你们给找到了。”更奇怪的是，那队官兵早已换下了凶神恶煞的面孔，一个个如温顺的小绵羊般，带着一脸讨好与央求的笑意，竟然一齐跪了下去，“公主，请您快些回宫吧。”
　　一声公主殿下，小涟的整个人忽然变了，就像是深秋里浮在落叶上的一层寒霜，虽薄透，但却异常刺骨，那样冷冷地立在那里，带着睥睨一切的傲气，缓慢而从容地抬了抬手，“好，回宫。”声音在渐起的暮色中弥散，听去仿如幽长无奈的叹息。
　　有乖觉的起身向不远处招了招手，一辆悬垂着数层云纱绸幔的金丝玉珞车于暮霭中迤逦而来。车后跟从着数名青衣仆役。
　　小涟依旧是那个一身褴褛，面带黑灰的小涟。但此时的她挺直了脊背，高高地昂起了头，就仿佛是一个身着最美华服的倾国倾城的美人，周身散发着尊贵无两的气息。
　　金丝玉珞车辘辘地行过石板路的街面，直向那重重玉阶上的高大宫城驶去。车檐上重叠的沙幔在夜色中舞动，竟有些像飞鸟被折损的羽翼。
　　金丝玉珞车缓缓驶进洞开的朱木宫门内，转过数个殿阁，停在一座宫室门前，朱红的门楣上有“瑶光宫”三个大字。一个早已候在一旁头梳双丫身穿白杏罗裙的女子已疾步走上前来，轻轻唤了声“公主”，小涟在车内“嗯”了一声，那女子示意了左右一下，两边立刻有人上前掀起车帘，扶出了小涟。
　　那女子带着一脸惶急的神气，见到小涟，又看看左右，欲言又止。小涟心中明白，“是父王召见我？”那女子急忙点头，小涟神色有些奇怪，似是祈盼，又似是不愿，良久叹了口气，向那女子说：“小蛮，沐浴更衣，我去见父王。”
　　被叫做小蛮的女子躬身应了声“是”，当先领路，引着小涟向瑶光宫内行去。

　　和田莲叶的多枝烛台上燃烧着数支儿臂粗的蔷薇油烛，照得内殿一片通明，也照着金银错纹铜镜里一张秀美的脸庞。虽然是形容尚小，但一张莹莹如玉的小脸上，鼻似琼瑶，唇如荷瓣，尤其是一双剪水双眸慧黠灵人，一眼观去，光华流转生生不息，令人忍不住要沉醉进去。
　　小脸的主人正是曾化身为小乞儿的小涟，谁也想不到，被黑灰遮盖的下面，竟藏着一张如此精致、如此动人的面孔。此时，这张美丽的脸上的表情是淡而随意的，仿佛眼前只是每日的晨起梳妆一样。只有走近了，才可看得到她眼底强行压抑的平静。这种过于早熟的神态出现在一个十二三岁孩子的脸上，让人心中无端地有些不忍和怜惜。
　　镜中的小涟，一头乌发已挽成落燕髻，发角坠饰了明珠。她的身后，是一排捧了各色罗裙锦袄的宫女，她看都没有看，就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小蛮说，“让她们都下去，你去把榻后那只檀枝木箱打开，从那里面挑一套来。”
　　小蛮有些犹豫，问了句，“还是那套么？”小涟不容辩驳，“还不快去。”小蛮只得转身去了，不一会就捧了一袭衫裙走过来。苍宝石绿的衫子，象牙色的罗裙，裙角上，是同衫子一样颜色丝线绣成的九重葛。灯光下，那罗裙的颜色几至没有，更显得裙裾边的九重葛枝蔓纠结，层叠繁复，鲜活如生。
　　小涟定定地看着罗裙，面上显出一点温情脉脉的神气。良久不语，整个人已似是痴了。
　　小蛮轻轻唤了声“公主”，又说了句“时辰不早了”，小涟这才恢复了淡然的神色，慢慢站起身，任凭身旁的宫女伺候她穿上了这袭衣裙。
　　眼看一切装束停当，小涟才发话说：“去穆昭宫吧。”小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公主，大王、大王不在穆昭宫。”
　　小涟的面上忽然有了冷笑，“我真是傻，父王他当然会在丽仪宫那个女人那儿。好，咱们就去丽仪宫，去拜见父王，还有那位郦姜夫人。”
　　最后几个字，小涟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小蛮的脸色变了一变，似是想要阻住小涟的话头，却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低叹息了一声，向殿外提高了声音，“公主摆驾丽仪宫。”

　　小涟所住的瑶光宫在宫苑之东，居贞凝宫之右。而丽仪宫在宫苑之西，毗邻穆昭宫，与贞凝宫遥遥相对。因此，两宫之间相距并不十分远。
　　小涟率着一众宫人走出了瑶光宫，在花木扶疏的深宫甬路上缓缓地走着。走至贞凝宫门前，小涟停住了脚步，看了那两扇紧闭的宫门一眼，有一些不可抑制的悲伤慢慢地从她的眼底浮现出来，化做几滴晶莹溢出了眼眶，转瞬又被夜风掠干。
　　她终于转回头去继续向前，神色间已多了几分决然。
　　前面就是丽仪宫了。有柔媚入骨的乐声飘入小涟的耳际。小涟抬起头，清晰看到那里四处悬垂的桃红宫灯。看到被宫灯包围的丽仪宫发出的灿然光芒，简直可以媲美天上的星光。与门庭冷落的贞凝宫相比，那里无疑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灯红酒绿，穷奢极侈的世界。
　　小涟的心底有针尖样的刺痛，那刺痛的感觉越来越大，慢慢扩至整个心头。她狠狠地咬住下唇，抵住这种撕裂般的痛楚，大步跨进了丽仪宫。
　　穿过往来奔忙的宫女仆役，穿过挥纱轻舞的乐伶歌姬，小涟向着殿内当中宝座上中年紫袍男子轻轻跪了下去，周围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她听到一片安静中自己缓慢且清晰的声音，“清漓拜见父王。”

作者有话说

　　还是写不完哪！不要拍我的砖，太忙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