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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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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错了。”穆梓樗的笑容宁静而柔和,“在下并不伤心。”“你说什么?”骅黛满面稀奇,夸张地笑,“你不伤心?你怎么会不伤心?眼见你最爱的女子就要嫁给旁人,你怎么可能不伤心?难道,”她故意大睁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穆梓樗,“难道你是圣人?”
穆梓樗失笑,“族长玩笑了,在下不过是凡夫俗子。”“既然不是圣人,难道你是傻子?”骅黛依旧不肯放松。穆梓樗并不以为意,“在下也不是傻子。”“那你为何要做出这种圣人和傻子才会做出的事情?”骅黛是真的好奇了。
“爱一个人,便是要让她幸福。”穆梓樗目光灼灼,牢牢望定骅黛。“让他幸福?让他幸福?”骅黛茫然失措,步步后退,一脚踏在方才四散的珠玉之上,险险滑了一跤。穆梓樗忙走过去,俯身捡拾。“这些,都是你买给清漓的?”骅黛涩涩地问。“是。”穆梓樗只顾捡拾那些首饰,并不看她,“虽然杜宇会为漓儿准备下所有,但我还是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骅黛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穆梓樗一件一件地将那些钗鬟捡起,放好,半晌才道:“清漓,她真是好命,有人爱她,也有人疼她。反倒是我……”“你还是放弃吧。”穆梓樗直起身来,“他不爱你,这本就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又何必自苦?更何况,”他加重了语气,“事已至此,你又能做得了什么!”
这句话正打中了骅黛的软肋,她怔仲了一刻,身子摇摇欲坠,满面苦笑,“是、我又能做得了什么?”“族长!”那几个江源族侍卫上来扶她。骅黛恍如不觉,仍是自问,“我能做得了什么?”侍卫们有些焦急,其中的一个大声叫,“族长,您怎么了?”
“族长?”骅黛似是才明白过来,缓缓抬起头来。穆梓樗只瞥了一眼,却没来由地一阵心惊。只不过一瞬,骅黛忽然就有了不同。若说方才的她还是茫茫然为情所苦的少女,此时的她却已是雄踞一方的诸侯了。她的眼神那样凌厉,就如同是突然抓住了猎物弱点的猎手。
“你……”穆梓樗迟疑地看着骅黛,骅黛咯咯一笑,整个人懒洋洋地向后一靠,“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杜宇伏在案上,认真地阅着太中大夫送来的封后文诏,“贞顺静好,慧己修德”,一眼望去,满篇皆是溢美之词。当然这些都是套话,顶顶重要的不过是最末的一句,“敕封清漓为后”。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杜宇不由得笑了,笑容里除了心愿得成的惬意,还有一缕感叹和沧桑。当年桃林中惊鸿一遇,自此记忆里便是桃花天影,纷飞如雨。然而,命运就像是一只手,覆雨翻云,令得他兜兜转转,直至今日。不过幸好,上天还没有薄待他,还是给了他所祈盼的一切。
这几日里,他先是吩咐少府重新整饬了宫室,不忘在宫内开辟了大片桃林,而后又责成奉常筹备宫乐典礼。他虽是青年人,但许多年来,从未像此时这样恣意纵容自己的心意,他的人生因为清漓,仿佛焕然一新了。
“王上!”常广小心翼翼地站在下首。“什么事?”杜宇抬起头来,已端正了容色。“护军都尉易清有要事求见!”常广恭顺地答。
杜宇向窗外望去,正是月上中天,清华委地,隔了绿晴纱薄如蝉翼的窗屉,外面仿佛起了层淡淡的轻雾。“让他进来吧。”杜宇一面吩咐,一面奇怪,这般时刻了,易清来做什么?
易清进了殿,连君礼都未行,便急急地走上前来,“王上,”他带着一脸的焦虑,“骅黛族长负气回漪澜了。”“你说什么?”杜宇不由得站了起来。易清真是跑得急了,一头的汗,也顾不得拭一下,“臣听说后,立刻去了族长府邸打探,见府内已空无一人,看样子,竟是将所有细软随从都带走了。”
杜宇的神情变得严峻起来,骅黛做得如此干脆利落,似乎并不是失意负气而走那么简单。“现时此事还有谁知道?”易清也不敢托大,想了想说:“怕是都知道了。族长带人走的是城中主街,车马连横,浩浩荡荡,便是不想让人注意都难。”
“只怕她根本就不想掩人耳目。”杜宇喃喃自语,胸中似是被什么牢牢堵塞住了,又是愤怒,又是难过。“好!真是好!孤与她相交多年,竟然未想过她会以如此方式绝了与孤的情份。”他走至窗边,一把拉开窗屉。一股带着秋夜里特有的寒凉气息慢慢浸了进来,这寒凉虽然令人一窒,却也让他猛然清醒过来。
杜宇转回身,手中已多了一块乌金令牌,但面上却没有半点情绪。他将令牌递给易清,“这几日怕是要变天了。”“是!”易清答得干脆,“臣知道该怎么做。”
易清退了出去。杜宇再度看向窗外,方才还是一轮冰盘样的圆月不知何时已被越来越厚的云层遮住了,原本如水般莹润的月华渐至黯淡了下去,四野混沌,步入茫茫一片黑暗。
窗屉半开着,懒懒的秋光随意地打在茜素红的窗纱上,色泽明润如浮起的红雾。但这颜色却也比不过摊开一榻的彩锦,秋香的、油绿的、佛青的,杨妃的、海棠红的,玫瑰紫的,仿佛打翻了燃料瓶子,那样馥郁热闹地随意横陈着。
“小姐,公子竟然选了这么多的料子,您看这一块!”
“小姐,您再看看这个!”
“小姐,这块做嫁衣最好了。”
“小姐,这块可以裁成裙子。”
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叽叽喳喳地比划着,不时拿起一块,向坐在一旁的清漓展示着。清漓瞧她们说得热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侍立一侧的浣浣见清漓面上并没有不耐,也上前凑趣,“咱们公子选的哪还会有错,何况是给小姐做嫁妆的!”
窗外是一架花藤,藤蔓丛生,叶茂葳蕤,有三两或白或粉的小花衍生其间,如美人纤纤玉指,姿态曼妙。穆梓樗斜斜倚在花藤下,漫不经心地摘了朵小花在指尖把玩,双眼却是望定窗内。从他这个角度望去,正好是清漓剪剪的侧影,虽然隔了窗纱,仍可看出她嘴角的笑,带着美好的弧度。他心里叹了口气,眼底蔓生着落寞。有脚步声传来,穆梓樗向后站了站,将身子大半隐在藤蔓后。
一名仆役走至门前,隔着羽青薄缎门帘向门说,“有人送信给小姐!”有小丫鬟出来挑起门帘,将仆役手上持的火漆油封拿了进去。隔得一刻,帘内有人问,“是谁送来的?”是清漓的声音,那仆役恭恭敬敬地半躬了身子,“回小姐,小的不知道,来人送到门前便回去了。说是小姐一看便知。”帘内“哦”了一声,说了声,“你去吧。”那仆役方退后几步,转身去了。
这里清漓将那只火漆油封在手里仔细端详。浣浣识趣,向着那些小丫鬟说:“先都下去吧,小姐也累了。”小丫鬟们依次退了出去,这边清漓已开了火漆,取出一张薄绢,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今日,酉时,宝光寺。”落笔处是一枝桃花,只是三两笔勾勒,却是异常传神。
清漓微笑,她已知道写信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