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45、珍珠如泪

　　第二日一大早，穆梓樗令浣浣传给清漓一句“安心等待”便出了门，至深夜方归。自此的七八日里他也总是如此。因着早出晚归，他与清漓便一直未曾碰面。
　　清漓表面上虽一派笃定，心中却不能不焦虑。除了不知道穆梓樗要如何做的不安定感，还有一种负疚感。虽然穆梓樗话说的清楚，但她并非无情无义之人，这样做无疑于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她心下总是不安。

　　晴空明媚，蓝得清透净莹，如上好的翠玉水晶。
　　清漓才起了榻，闷闷地坐在窗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发。“漓儿。”房门外传来穆梓樗的声音，清漓一愕，还未及回神，一旁侍立的浣浣早已转身打开了门。
　　穆梓樗大步而入，一脸的笑容和煦。“漓儿，你快来看看，这些可喜欢？”他那般轻快的语气，就仿佛是在扬陵梅坞时，他每次出门返回后给她带了新奇的小玩意，急于献宝的样子。清漓一震，心中一时百味杂陈，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原本相见时极是尴尬，此时穆梓樗却是这样的态度，显然是想得开了，她若是再矜持扭捏，反倒是她心胸狭窄，将他看得轻了。遂转过头来嫣然一笑，“樗哥，是什么好东西？”
　　穆梓樗招手叫过房门外侍立的几个侍婢。那些侍婢手中俱都捧着衣裙钗鬟。清漓微愕，“这些我并不缺的。”穆梓樗摇头，从一个侍婢手中取过一支珠钗，轻轻簪入清漓发间。那支珠钗顶端镶了颗拇指大的明珠，宝光流转，熠熠生辉，映得清漓一双明眸更具神采。他又令另一个侍婢抖开一袭罗裙，杨妃色满绣起底，上面是大朵大朵的香色芙蓉，清漓望去，那些芙蓉莹然生光，鲜活生动。仔细一看，才发觉每朵芙蓉竟都是以香色珍珠串成。且不说珠钗上的那颗硕大的明珠如何名贵，单说这袭罗裙上的成百上千颗珍珠。珍珠并不难得，难得的是颗颗大小相同、颜色一致。这袭罗裙，怕不只万金之数。
　　“樗哥。”清漓疑惑看向穆梓樗。穆梓樗笑容温和，“你也闷了几日了，今日咱们去散散心。”清漓听了心中微苦，此时此刻，她哪里有这样闲适的心情。穆梓樗却不由分说，吩咐侍婢们上前来给清漓梳妆，自己则笑吟吟退出房外，临去留下一句，“快些，我在前厅等你。”

　　风朗气清，天气极好。
　　一带碧水蜿蜒，水边芙蓉累累，繁花如锦，波光花影，相映益妍，分外妖娆。
　　“蜀都原本盛产芙蓉，古来即有‘芙蓉城’的美誉。”穆梓樗转过头来，看着身畔带了沉醉神色的清漓，“这几日是芙蓉盛放之期，举城士子显贵皆来此赏花。我想，你与其闷在府中，不如也来凑个热闹。”
　　“凑热闹倒不必。”清漓看了一眼身畔如织游人，低眉盈盈浅笑，“赏花却是一大乐事。”她的目光痴迷地流连在花朵间，穆梓樗看着她线条美好的侧脸，又向她身后看了一眼，面上忽然浮现出奇怪的神色，退后几步，竟是转身而去。
　　良久，清漓才发觉穆梓樗已然不见。举目望去，满眼赏花游人俱是陌生面孔。她心下急迫，欲举步寻去，突觉罗裙一紧，却是一枝斜伸出来的芙蓉花枝勾住了裙摆上串着珍珠的丝线。她无奈一笑，低下头去拆解。
　　耳听得一个男子声音的遥遥传来，“走慢些，小心跌到水里去。”清漓一怔，一时忘了去解那根芙蓉枝条。对她来说，这个无意间闯入她耳中的声音是再熟悉不过，熟悉得就像是她每日在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的脸，那声音的主人就是杜宇。
　　清漓突然明白过来，穆梓樗之所以要她盛装丽服，之所以硬带她来这里散心，一定是得到了杜宇会来这里的消息，所以，他带她来见杜宇。
　　这么快就能见到杜宇，清漓的心已经兴奋得有些颤抖了。她不自觉地抚了抚鬓发，还掸了掸衣袖，生怕自己有半分的不妥。还未等她转过身来，几声女子的娇笑突兀地传入耳际，“我不怕！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会怕！”“你呀！真是调皮！”杜宇的声音里是浓浓的宠溺。听得清漓的心倏地冷了下去。她怎么忘了，杜宇的身边原本还有另一个她——骅黛的存在。
　　“你看、你看呀，这一朵，还有那一朵，多美！”骅黛笑语连连，“是很美，”又是杜宇的声音，“可是，哪里及得上咱们的江源族长半分呢？”“又来取笑人家，人家可不依呢！”骅黛虽是拒绝，语气里却是一副受宠小女人的爱娇与得意。
　　清漓紧紧地攥住勾着罗裙的那枝花枝，丝毫不在意粗糙的枝条硌痛了她的手心。此时此刻，她早已没有了回头的勇气，只剩下直直地站在那里。
　　“你这样喜欢，不如孤命人都移到你的房外去，可好？”杜宇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哪里用这样的大费周章呢？小心旁人见了笑话。”骅黛依旧是撒娇的口气。
　　清漓已不能再听下去，她只想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她已没有心思再去管被勾住的罗裙，下了狠劲将裙裾自那根枝条上扯脱，不顾被扯断丝线上滑下后四处散落的珍珠，脚步凌乱地向前奔去。随着她步子的狼狈起落，那些珍珠跳跃着落下，就仿如一颗颗晶莹的珠泪。
　　清漓只顾逃离，浑然不知那些珍珠成了肇事的祸首，有许多不明所以的游人踏到那珍珠上，脚下不稳，跌做一团。这样莫名的骚动当然也惊扰了杜宇和骅黛。杜宇看向混乱的人群，目光无意间落到人群后一个渐去渐远的窈窕背影，面上不觉泛起疑惑的神色。待要仔细去看，那身影却已消失不见了。
　　骅黛见杜宇久久看着远处不语，疑惑问：“王上怎么了？”杜宇收回目光，淡淡一笑，“没什么，一时眼花了。”
　　清漓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辨方向地一直向前，穿过漫开如锦毯的芙蓉，绕过三五成群的赏花人，直到奔至一处僻静的假山下，见周遭无人，忍不住伏到那山壁上低低哭泣。冷不防有两只手将她扶起，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来人，是穆梓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