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03、旧日重现

　　阳光正好，伴了拂动的清风柔和泼洒下来，淋漓一地光影。一袭黑衣的洛宇就坐在这片光影当中，身子半倚着一株桃树。他的头发披散着，缠裹伤口的布带却已经摘下，他的面色还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已恢复了神采。此刻，他正定定地望着桃林深处。连绵翠叶间，偶尔会露出鹅黄衫子的一角，一忽出现，一忽又消失，如调皮促狭的蝶，轻盈飘舞在林间。引得他的目光一直追随过去。
　　“清漓！”洛宇喃喃着，声音并不大，仿佛只是念给自己听的。他的嘴角边不知何时已有了温柔的笑意，连带着眼神也温柔了起来，如化冰的融融春水，细柔轻暖，一丝一丝渗到人的心里去。
　　洛宇清晰记得几日前的那个早晨，那个他永远也不能忘怀的早晨，他在晨露的清新和花朵的芬芳中醒来，一刹那间，他愣在了那里。因为，就在他的身边，确切地说是他的怀里，衣裙散乱的清漓依偎着他，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如婴儿般地沉睡。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急忙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又再睁开。一切都是真的，的确是她，她的确是真真实实地睡在他的怀里。
　　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头顶，他躺在那里，心中满满都是不安和惶恐，他想要离开，怕惊动了她；有心不动，又怕亵渎了她。他和她，为何会躺在这里？而且是这样的情形，几至于裸裎相对。
　　细细想去，他只记得，他与她在一处山坡下避雨。他忽然发现山坡有石流汹涌而下，于是，他揽着她急急避开，然后，便是此刻，他躺在了这里，身边是她。这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仔细去想，脑中却只是空白。
　　恍然觉得怀中的她动了动，他一慌，急忙闭了眼，假装熟睡，耳中却细细地捕捉着她的动静。突觉有一只温软的小手轻轻抚上了他的额头，然后是“啊”的一声低呼，呼声里带了喜悦，随即有细碎的低语，“谢天谢地，你终于退烧了！”
　　他心中不觉迷惑，难道烧得很重么？还未想得分明，耳听她又“啊”了一声，这一声却是带了羞极的惶恐，感觉她极轻极轻地起身，极轻极轻地理了衣裙。然后，极轻极轻地走了出去。
　　他睁开眼睛，只看见她步伐凌乱的单薄背影，及她低头出洞之时微侧的半边脸庞，晨光迷离，他清楚看见，她泛了嫣红羞色的如玉脸庞上分明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她是为了救他。而为了救他，她竟不惜去毁自己的清誉。此时他已安然无事，而她的心里该是怎样的难堪与羞惭。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尽管她尚未想起他，但她这般的对他，今后，他一定要加倍的对她好，给她他全部的爱与疼惜。
　　她走回来时已是神色如常，此时他方睁开眼来，仿佛是刚刚醒来的样子。为了顾全她的颜面，他又怎会去说破？
　　从她的口里，他才知道，他们竟然经历了那么多，这样的置死地而后生，也许是上天对他们的垂怜。他的伤还没好，而她业已精疲力竭，想要找到出路此刻自然是行不通的。既如此，他们唯有在这个仿如世外桃源一般的深谷中暂居了下来。幸好他十岁之前曾如弃儿般过活，即便在最艰苦的境况下也知道如何生存，因此，他养伤之余，还教她辨识野菜，采摘野果，诱捕野兔。除了对如何出谷的担忧和对故人的牵念，他们在谷中的生活竟是无比惬意。而他与她之间曾经有的敌意也如青烟一般随风化去。虽谈不上亲近，却总算可以做朋友了。
　　原本他们之间的过往，他一直在找机会说出。但此时此刻，他反倒并不着急了。他们之间如此平和，他们的故事又是那么的长，他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细细的讲给她听。
　　“你看我采到了什么！”是清漓兴奋的声音，洛宇抬起头，看着她兴高采烈地穿过桃林向他奔来，手中紧紧挽着一个枝条编的小小提篮。这个提篮是他闲时无事，随手从树上取了柔韧枝条，信手编来的，没想到她如获至宝，日日提在手中，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洛宇不觉微笑，“让我猜猜，莫非是野蘑菇么？”清漓也笑，“早知瞒不过你。你看，足足有一篮呢！够咱们熬上一锅好汤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疾步奔来，急着让他看到如此大的收获。他一脸期盼笑意，语气间却是浑不在意，“好，算你能干就是了。”“小的我自然是能干。”清漓一本正经地点头，“不像有位公子，只顾欣赏风景，此时说不定心里正怪我打扰了他的雅兴呢！”说得洛宇一愕，却见清漓已稽首下去，“小的在这里陪个不是，不如请这位公子当小的从未来过吧。”说罢，笑不可支。
　　洛宇这才知道她是在挪谕他，不觉放声大笑，笑声未歇，却见清漓神情古怪地站在当地，怔怔地看着他。而她手中的提篮竟已落到地下，篮中的蘑菇散落了一地，洛宇吓了一跳，急忙站起，“你怎么了？”
　　“等一下，”清漓忽然向他喊了一声，急急说道，“你不要动，就坐在那儿。”忽然去摸自己的额头，“这、这是怎么回事？”那神情竟是有些失神。“到底出了什么事？”洛宇已顾不得了，上前扶住清漓摇摇欲坠的身形，将她扶到树畔坐下。
　　“我、我不知道。”清漓带着一脸困惑，蓦然又捂住双眼，似是在记忆里搜寻。好一刻，她一字一字，说得甚是吃力，仿佛极力唤醒着什么，“你坐在桃树下，然后我奔过来。我笑说不会打扰你看风景。”她忽然抓住洛宇的手，语声切切，“你知道么？方才的一切，那个情形，那些话竟像是重复的。我们、我们是不是曾经这样过？”
　　洛宇心中一跳，有些似惊似喜的复杂滋味丝丝漫过胸臆。他蓦然想起，这一切分明就是他们的初遇。那年，他离开家四处游历散心，就在倪国国都，也是这样的一片桃林，他神情冷郁地坐在树下，然后，就遇到了被官兵追赶乔装为小乞儿的她。当时，她为了怕他告发，故意对他说：“这么好的风景，大哥哥当然是要独自欣赏，若是有人打扰可就太不知趣了，所以大哥哥就当我从未来过吧。”
　　洛宇忍不住深深叹息，岁月更迭，年华飞逝，当年的一切竟然在今时今日再度重现。是偶然，还是必然，上天这样的安排，莫非怜他惜他一片苦心。她，难道真的想起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