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01、深谷 对不起，是

　　是深谷！
　　清漓陡然明白了过来，但一切已是晚了。此刻，她和他就如天地间最微小的两粒尘渍，飘飘荡荡地向黑漆幽深得宛如巨兽大口的深谷中落去。她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唯一的便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一句，“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是什么在耳边吵闹不休？一定是挂在窗边的那只白玉鹦鹉。清漓下意识想要捂紧耳朵，咕哝着，“浣浣，浣浣，快将那只扰人清梦的鹦鹉带走。”她将头深埋入秋香云鸟绣枕，鼻端满满浸润了枕内填充干花淡雅宜人的香气，烦躁的心重又平静下来。朦胧中似又要睡去。耳听那声音不仅没有消失，而且还大了起来，嗡嗡地吵得她心烦意乱，心中不觉有了怒气，大声叫着“浣浣”，一下子睁开眼来。
　　眼前的一切令清漓有一刹那的怔仲，目之所及，头顶晴空一抹，四周群山合抱，耳畔莺鸣鸟啾。哪里是她的寝房绣榻，锦被软枕，分明是荒郊野地的样子。她动了动，想要坐起来，却觉得身下一阵摇晃，低头看时，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她竟是躺在一株枝叶茂密的梧桐树的阔大树冠上。而在她身畔，一名黑衣男子侧卧在那里，双目紧闭，气息沉沉，似在熟睡。一只手还紧握在她的手中。
　　清漓突然醒悟过来，昨日暮色苍茫中，她背着他在林中不辨方向，而后一脚踏入了深谷。她不觉惊喜交集，抬头仰望，只见周遭崖壁高耸入云，藤缠萝绕，其间峭如斧削，望之目眩，着实惊险万分。而昨夜不甚失足，原以为是必死无疑，谁知最后关头他们竟幸运地被这株梧桐阻挡，减缓了下坠的势头，除了手脚一些细浅的划痕，她与他竟是毫发无伤。
　　清漓心中直叫“庆幸”，伸手去推身旁的洛宇。连推几下他却仍是不动。瞥见他头缠布带血迹宛然，她不由骇怕，急忙去看他的脸。只见他面色潮红，鼻息沉重，呼吸间热气灼人，她以手试，他竟是发起了高烧。她一时大为惶急，心中也明白一切皆因他受伤后延误了医治，以至于病势转沉。此刻给他治伤已是刻不容缓。
　　清漓低头向下看了看，幸好这株梧桐并不十分高大，而他们又已落入枝桠间。距离地面仅是半人多高。她不顾树皮粗糙磨得肌肤生疼，双手抱了树干一点点溜下地来。又就近搜了些干草在树下铺了厚厚一层，用了万般小心去扶树上的洛宇。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将洛宇扶了下来，平躺至干草之上。
　　待安顿他躺好，又以干草将他覆住，她这才起了身，试探着向外寻去。心中希冀着能够找到路人，可以让她询问就近可有治伤的大夫。这样一路走去，一路惊叹。他们昨日行经的乃是瘦骨嶙峋的荒山，谁又能想到这荒山之中隐匿的深谷竟是佳木葱茏，绿草如茵，山花烂漫，风光秀美绝伦，恍如世外桃源。
　　清漓走了一刻，只见四处风景虽好，却是空山清幽，只闻鸟语，并未有半点人迹。心中一时担忧他的伤势，刚想放弃寻找，转回头去。突听得近处传来水声叮咚。她自是好奇，便分花拂柳寻去。走过一带长满野花青草的低矮山坡，前面竟是好大一片桃林。枝叶交缠连绵如翠屏，枝头悬挂了小如指甲的青涩幼桃，星星点点，惹人喜爱。而在桃林一侧靠近崖壁处，矗立着一个天然的洞穴，正有一汪凝碧清透的水流自洞穴侧的崖壁上蜿蜒而出，穿石过隙，欢叫着在桃林之畔凝聚了一汪小小的水潭。
　　清漓心中一动，自己一路未寻到人迹，这个深谷也许从未有人踏足过。眼下他伤势沉重，她已不能指望他人，唯有自己想办法。此处如此清静幽雅，倒可以作为暂时养伤之所。一时想罢，便向那洞穴内走去。洞穴甚浅，只是丈余见方，却十分平坦，加之洞口宽阔，阳光直直洒入，竟是十分明亮。她计议已定，寻了干草勉强铺就一张床榻大小，便匆匆转了身沿原路走了回去。

　　清漓背着洛宇进了洞穴，在事先铺好的干草榻上将他小心放了下来。试试他额头仍是烫人。此时要医无医，要药无药，她心中一时又急又忧，握了他的手坐在当地，只是束手无策。突觉得手中他的手微微动了动，隐约听得一声微弱的低唤，似是叫“清漓，小心”。她一愕，耳听又没了声息，低头看时，见他双眼未睁，整个人仍在沉睡。知道他是烧得糊涂了，但这般境况中却还是惦记着她的安危，这样的认知令得她心中一痛，随之发了狠，他如此对待于她，那么，她不论付出多少也一定要让他好起来。
　　她不再自怨自艾，打点起精神，起身去查他身上伤势。他头缠的布带虽血迹淋漓，但看得出血已止住，眼下应是没有大碍。她不觉疑惑，若是头上伤处无碍，他怎会如此。莫非是他还伤了别处？她看着他，脑中蓦然想起她挟持他时他曾表示要亲自送她出去，并安慰她说：“我能打什么主意？侍卫们不在这里，我受了伤，你又制住了我。”
　　当时情急，她只是半信半疑，此时想来，他说的许是实情。清漓踌躇了一下，忍下羞意，细细去查他的周身。待解开他的衣襟不由一愣，只见他从腋下至小腹都密密缠了白布，白布间已隐隐渗出血痕。显是受伤不轻。而且，从白布的褶痕看，并非新裹，乃是旧痕。
　　清漓大是讶异，据她所知，她与他及一众侍卫居在破庙之中一直风平浪静，他身上的伤应不是那时造成。难道是？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那日，她一睁开眼，便发现裹在锦被之中的自己被他紧抱在怀里，置身乱石堆中。她又惊又疑，挣开锦被坐起想要问个究竟，却发现他已昏迷。还未等她想通，他的侍卫们便已赶到，尽管她百般不愿，还是被带至破庙之中软禁起来。
　　想及当时的情形，他分明是为了护她，而他的伤难道是那时造成？她满面不可置信，却又不能不相信。这几日来的一幕幕突然融会贯通，难怪他第一次见她时显得那般虚弱，而后再见业已隔了三日，他的面色亦苍白如纸。
　　她不觉深深惭愧，他这样对她，她却一直以为他居心叵测，怒他恨他，甚至于当他仇人一般。她轻轻握了他的手，“你到底是谁？你处处为我，我与你到底有何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