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姬子若

3、波折

　　回到家，吃完晚饭，姝怡借口玩得太累，早早把自己关进房间。

　　她坐在窗边，也不开灯，一勾月芽儿挂在墨蓝的天边，下面是剪影般黑黢黢的树冠。听得见有人吹口琴的声音，那调子，在姝怡听来有些哀伤。她闭了眼睛，尽力想将白天那些玩笑忘掉，然而伯齐闪闪得目光却像两朵小火焰在她心头点燃了起来。

　　蒙头想睡，孰料那口琴声如泣如诉，搅得姝怡心绪万千，索性披衣出门走走。

　　走到篮球场边，才发现吹口琴却是伯齐。姝怡悄悄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伯齐轻声叫道：“姝怡？”

　　姝怡走也不是，只得上前故作轻松地问道：“背后长眼睛啦？怎知道是我？”

　　“功夫上有成就的大侠，能从十里外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人的门派。我知道是你，自然也是从脚步声中判断的了。”伯齐跳下双杠，学着电视剧里演员的样子负手道。

　　“大侠说的是，小女子受教了。敢问大侠今日琴声如悲似泣，不知所为何事？是忧民？还是忧君？抑或是思恋闭门思过的小师妹？――”姝怡盈盈一福。

　　“——啊”伯齐怔住了没有说话，姝怡有些尴尬。本是无心的玩笑话，莫非是真的说中了心事？

　　此时的篮球场，春风荡漾，墨蓝的天空挂着闪亮的星子，空气温和而平均。

　　时间却像被无限拉长，或许只是几秒钟的沉默，或许有几十秒。四月的晚风，还是微凉，吹在姝怡脸上，让她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似乎很烫。仿佛是窥见了本不该看到的事情的那种心虚。

　　“有没有心情听我说个故事？”他终于开口。

　　“你说。”

　　“有个朋友，同女朋友交往了三年，却在一次出长差回来发现，女朋友跟上司在一起了。——”

　　姝怡默默等着下文，却似乎没有了。

　　“后来呢？”

　　“梗概就是这样。”

　　伯齐脚步往湖边的衫树林里走，姝怡只得跟上。往树林里多走几步，渐渐觉得阴凉，回头看看住家的灯光，星星点点，似很远了。空气里飘荡着清新的衫树芽的嫩香，也无夜虫，寂静极了。姝怡有些怕黑，正想提议往回走。伯齐停住了脚步，站在一棵树的阴影下面。

　　“你说那个朋友该怎样才能放下这段因缘？”他幽幽的问。

　　“这——”姝怡略微思索道：“你这故事讲得没因没果的，男子对女子怎样，女子心意又怎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有情变。我一概不知，怎好判断？”

　　“——”却是伯齐被问倒了。

　　他抬脚往树林更暗处走去。

　　“他们是同学。从大学开始恋爱，一直到硕士，毕业了又进了同一家公司。她很纯真。四年的时光，两人的越来越有心契。心契，你能明白吗？就是那种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即能明白对方的感觉。根本不需要言语。可惜，男人出了趟差回来，女孩却对他说抱歉，要分手。因为她爱上了别人——”

　　“……”

　　“男人一开始是质疑，愤怒，无论如何不接受这个结果。再三追问之下，原来是男人出差其间，女孩家出现了经济状况，那个人出钱出力，一直在她身边陪伴着，鼓励她渡过难关——”

　　“……”

　　“男人没有那样的经济能力，也没有那样的活动能力，要是那个时候不出差，恐怕也只能跟女孩一起为难，丝毫帮不上什么忙吧。”

　　“……”

　　“梦想终究敌不过现实。全心全力谨慎做人的，还是被淹没在这平凡的悲剧里。”

　　这些话，伯齐说得苦涩黯淡。姝怡心忖，这故事，怕不是这人的亲历吧。果真是朋友的故事，口气也不会如此心碎。但想着，心中犯起丝丝的酸楚。

　　他在她心里，终与别人不一样。他何苦要将自己的爱恋讲给她听呢？还告诉她什么是心契！对谁也不能讲的话，说给她听，是对她的信任。但她宁不要这份信任，也不要他来残忍地告诉她“……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即能明白对方的感觉。根本不需要言语……”。

　　这些年来，她心底的心底，一直密封着那年的三月天，那是她最隐秘的欢喜。在天气晴好的春天，在无人的时刻，在心力无法控制的睡梦中，总是悄然拿出来检视。而现在，伯齐的一番话，却将她这个深藏的欢喜一举击碎。原来都是自己的梦幻泡影，梦幻泡影呵……

　　有水珠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走到这个黑暗的树林子里来。这些痛苦，心碎的痛苦，不愿呈现在光明下，就让这黑暗吞噬了吧。姝怡似下定了决心，要将过往的一切从心里扫掉。人家的过眼云烟，凭什么她要当成宝贝一样地收藏。不要了。她也有她的骄傲与自负！

　　终于酸涩地开了口：“她既是你心底爱过，既有心契，又何必一定要她在你身边。只要她幸福，纵使爱别人，也不算辜负你对她的一片心。往后的日子里想起来，被你深爱的那个人，风姿卓越的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什么不可放下！有那样一段美好的过往，即已足够。你从此过得好，她也不必背负歉疚的包袱。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爱情的初衷，不就是追求幸福吗？”

　　这番话说到最后，也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伯齐了。

　　良久，二人一直无语。

　　还是伯齐先出声：“你又何苦将把话挑得这么明？不过，你挑明了也好。我心底对她，对这份感情，是该放下了。再纠结沉溺下去，不光我自己在漩涡里出不来，她看我这样，又何尝不会痛苦。”

　　有风吹过来，将他的话尾飘散了开去。草锞子里不知什么小动物窜出来，从姝怡脚上一跃而过。“——啊！”这黑咕隆咚的树林子里，姝怡吓得七魂去了六魄。

　　“别怕，一只松鼠而已。” 伯齐扶住她。他温热的手心贴着她的手臂，她感觉怪异又炙人。不着痕迹挣脱了，“我怕黑，我们回去吧。”
　　一前一后出了衫树林，乍见橘红的路灯，仿佛刚在地狱里走了一遭，重见天日般无比亲切。这光明，仿佛在姝怡体内注入了勇气，过往种种，就当它埋葬在这晚的这片林子中。等明天太阳升起，又将是条崭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