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姬子若

2、重逢

　　伯齐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跨国大公司。他的人生就像平滑如拭的高速公路，只须恣意驰骋就是了。几乎每个人都可以说出伯齐的未来。

　　三月的一个早晨，柳枝刚爆出嫩绿的细芽，伯齐回家了。非年非节的，母亲问起来归家的缘由，只说是前阵子工作太忙，请了长假，回家休息几天。不信再问，就跟母亲撒娇道：“好久没吃妈做的饭，肚子抗议，就回来咯！妈你该不会是不欢迎吧？”伯齐母亲无奈，戳他脑门道：“这孩子，越大越没个正经样！”。

　　话虽是这样说，伯齐回家后，一直心绪繁杂，整个人看起来不免有些闷闷的。母亲看了心疼，便去央姝怡道：“姝怡你们学校不是要去春游吗？叫上伯齐吧。让他散散心，总关在屋子里，不沾地气，怕闷出病来……”

　　末了，欲言又止：“姝怡……”

　　姝怡会意，便问道：“梁姆妈，有什么烦心事？”

　　“姝怡，不瞒你说，伯齐这次回来镇日消消沉沉的，也不知何故。我问他，他只不肯说。你跟他同龄，又自小是同学，瞅个机会帮姆妈问问吧。看他那样，姆妈心里急……”话未说完，便哽咽住了。

　　姝怡知晓伯齐母亲的心情，便软语安慰道：“梁姆妈不急，我多叫伯齐出来便是。他心里有事，我慢慢开导。”

　　吃罢晚饭，姝怡便去邀伯齐。这是这么多年来姝怡第一次走进伯齐得房间。还是熟悉的一桌一凳，只是这屋子的主人不再是过去单纯的少年。姝怡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恍惚感觉。

　　伯齐痛快地答应了姝怡的邀请。倒是姝怡，反有些踌躇了。

　　当年，偏是伯齐唤醒了那颗少女的心。此后每到春天，姝怡总会想起室外的春光和满室的静谧。哎，无意中，她将伯齐刻在心底了。

　　再次相逢，伯齐已不是当时青涩的男孩了，而自己，何尝还是过去编织梦幻的小女孩呢。罢罢罢，前事毋需再提。就让少年往事存封在记忆中吧。在往后的岁月偶然想起，还会有一股子陈年的樟脑香，沁入心脾。

　　春天是个快乐有夹杂着一些伤感的季节。快乐自不必说，天空的净蓝，阳光的明艳，春风的妩媚，哪一样不痒痒地钩人心魄！然又叹韶光易逝，昨天枝头才探出些小嫩芽，今日再看，已是碧玉满头。这样的天气，心底与眼中时常会觉着有些湿湿润润的，似乎有所企盼，又似乎伤感着别离，时常被心底某种涌动感动着。

　　那天的春游，大家都玩得很尽兴。

　　起初姝怡还怕伯齐闷，小心翼翼地跟他聊些不痛不痒地话题。哪晓得伯齐似乎心事全无，与同去的老师们很快便相熟，与孩子们更是打成一片。卷了裤管在小池塘里玩水，被孩子们泼湿了，目光闪闪地望着姝怡笑。

　　姝怡替过去一个毛巾道：“天还寒着呢！”伯齐朝她扮个鬼脸，露出森白地牙齿：“像你那样安静地坐着才会觉得冷，要不要来一起玩？强身又健体！”

　　刚才泼了伯齐一身水地几个女生捂着嘴巴吃吃地笑，空气中写满了暧昧。姝怡红了脸，讪讪地走到草坡上，刚结婚的刘老师小小声对她道：“郑老师，难怪那么多人追，你都不为所动。原来金屋里藏着娇呢！”

　　姝怡急得直辩解：“不是啦……只是老同学。一直在外面工作，毫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认识几个人……天天闷在家里……听说我们要春游，非要跟着来……”

　　这边姝怡语无伦次，急红了脸，那边厢一群女孩子已经围上来。

　　“郑老师，师丈排球打得好帅哦！”

　　“郑老师，那么帅得师丈，你可要看牢一点哦！”

　　“……”

　　“不是啦……只是邻居而已……什么师丈，不要乱讲……”

　　“郑老师，你要是不喜欢，让给我好了。我的白马王子刚好是师丈这种类型的呢！”一个高高个子的女生大大咧咧的说。

　　“不要啦。郑老师这么柔弱，要是师丈跟人跑了，她天天哭得不来上班，我们怎么办！”

　　“……”

　　天，这群活泼如麻雀的女孩子们已经认定这个会玩会闹的男人是她们的师丈了。

　　伯齐站得远，这些话他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姝怡心虚地望过去，伯齐不失时机地给了姝怡一个灿烂的笑。哎，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那天的黄昏冶艳妩媚，极其静美。回程的路上，姝怡笑意盈盈走在夕阳里，不经意一扭头，发现伯齐望着她，眼中一抹深意，刹那又消失了。如一只飞来的小鸟，转瞬又不见了踪迹。

　　气氛便有些不自在。好在已近家门。

　　院子里，邻居夏姆母亲正在织渔网。伯齐清声对姝怡道：“从我记事起，夏姆妈就每天织渔网。冬天，她坐在背风的墙根晒太阳，夏日，她坐在阴凉的树下听蝉鸣；前面是花，头上有鸟。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跌宕，她只专心做手头的事，只专心享受自然的赠予。看她这样子，觉得再大的烦恼也没有了，日子过得仔细又稳妥，真是安心。”

　　姝怡心头一股暖流，这正是她每天的感受啊。伯齐居然毫不费力说中了自己的心事。姝怡偷偷抬头，看着伯齐的脸庞。这人，要在古代，该是个清秀的书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