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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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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苏野一个人到了酒吧街的那家清吧。酒吧老板老齐告诉他新买的钢琴到了,他决定亲自过来看看。
尽管酒吧的营业时间是晚上9点到凌晨5点,但等苏野到达的时候,酒吧真正多人的时间已经过了,整个大厅已经没剩几桌人了。新钢琴就被摆在大厅的舞台上,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静谧又柔和。
“怎么样?不错吧?”老齐站在苏野身边,一副夸耀的神色。
“不错啊……”苏野走上台,近距离端详着。
“那是当然!”老齐拍了拍琴身,“下午刚运过来的,收拾了好久呢。”
“校音了吗?”
“没呢,要不,你来?”
苏野在钢琴前坐下来,试着弹了弹,说:“好啊。”
老齐马上就拿工具来了。
苏野二话不说就开工,老齐坐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们以后真的要在这儿定期搞live啊?”老齐问。
“是啊。”苏野应着。
“亏你们那个人精一样的经纪人会答应。哎,你们都火起来了干嘛还要在我这种小地方憋屈啊?你们经纪人还不赶你们去赚大头的啊?”
“我也奇怪他怎么会答应,我觉得这个要求很无理。”
“啊?不是你提的啊?”
“不是啊。”
“难道是老黄?”老齐疑惑地摸着下巴,“不能啊……老黄智商总不该被狗吃了吧?”
苏野笑:“那你说,还有谁?”
“老柯啊?嘿,还真是他。亏得你们经纪人这么宠着他。”
“嘿嘿,你也看出来啦?”苏野笑。
“不然呢?也就老柯是个睁眼瞎,人家就差把心剖开给他看了,他就是没看见。哎不对,你说他是真没看见,还是装瞎?”
“真没看见。”苏野道,“他没心没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言先生这么努力为我们创造最好的条件,在那家伙看来,指不定以为这是看中我们才华呢在利用我们翻身而已。实际上有个屁才华,我和老黄都只是沾了老柯的光而已。”
老齐推了推他肩膀,埋怨道:“哎,那词儿怎么说来着……对,妄自菲薄!我跟你说你没必要这样,你要是没有才华,你能有今天?你要是没有才华你可能连我这儿的门都进不了我跟你说。以前你那是遇人不淑,现在有了好助力,别管人家动机是什么,人家给你根杆儿你就得顺着往上爬。少犹豫了!你别想一辈子都赖在这条街。”
苏野哈哈笑:“当然啊!”
两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又聊了会儿,苏野宣告:“大功告成!”
老齐催促道:“试试!”
没有迟疑,苏野弹了起来,弹的正是改编后的《罐子》。
“喂!你没事吧?”店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钢琴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反应快的店员已经冲过去声源处了,老齐示意苏野别动,自己也上前查看。只见店员在洗手间门口,和一位男客人一起架着另一位男客人。被架着的那个人低着头,似乎是醉了。
“又是醉鬼吗……”老齐有些头疼,忙指挥着店员们把这人架到开阔的地方,又向帮忙的客人道谢,顺带问了情况。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从厕所里出来,原本还没什么,但是突然就像被绊了一样摔了。”
再次道谢并承诺优惠后,老齐挠着头回到大厅,店员们已经把那人转移到空气比较流通的位置。他一边朝那桌走去一边问迎过来的店员:“人怎么样?该不是什么突发疾病吧?要不要叫救护?”
店员摇头:“不用,客人自己已经恢复意识了,他说他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没事儿。”
老齐怼了自家傻孩子一下:“人家说没事儿就真没事儿啊?水呢?热毛巾呢?准备了么都?”
店员愣了一下,小跑着去准备了。
“老齐,”苏野叫住他,“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老齐摆摆手,“估计喝多了。”
“要帮忙吗?”
“别!千万别!你这手可是财富之手啊!好好玩你的琴!别瞎凑热闹!”
“可我看到刚刚架过去的人了,”苏野看着老齐,认真地说,“我认识。”
“我没事,谢谢。”沈穆坐在座位上,朝店员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还好吗?”
沈穆惊诧抬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端着一杯水的苏野。
原来刚刚那不是幻听。
沈穆有些窘迫,说话也结巴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试琴啊!哎,先不说这个,你怎么了?还好吗?”
沈穆扶额,低声道:“没事……没事……就绊了一下。不早了,我还是回去吧。”然后他又对店员说:“没事了,我结账吧。”
店员看他大概真的没事,也松了口气,问道:“好的,请问您之前坐几号桌?”
“呃,16号……”
“好的,请您稍等。”说着店员走开了,过会儿又回来,很快结好了账。
而苏野全程站在一旁,等他看着沈穆把他端来的热水都喝下后才允许沈穆离开。
“我送你出门口,帮你叫车。”苏野说。
“别管我了,我还要去拿包……你去忙吧。”沈穆摆摆手,站起身。
苏野一下子把他摁了下去,有些强硬道:“你坐下。说,你包在哪儿?16号桌是吧?我给你拿。”
“……”沈穆还没来得及拒绝,苏野就跟阵风儿似的走开了。几秒钟后,他又跟风似的回来了,手里抓着一个包,问:“是这个吗?”
“……是……”
“那咱们走吧!”说着,他上前一步抓着沈穆的手臂,一下把他扯了起来,“嚯,看不出来,你还挺瘦的嘛!”
沈穆不知道是还晕着还是怎么着,整个人愣愣地没说话,僵硬着被苏野扯起来架着胳膊向外走去。
“老齐,我走啦!”苏野朝老齐招呼了一声。
老齐惊讶地看着两人走出门口,不放心地道:“哎你们行不行啊?要不要帮手啊?”
“甭操心,这小子单薄得很。走了啊!”苏野朝老齐咧嘴笑。
“哎哎哎!”老齐叫住他们,“走后边儿!万一前头遇上认识的怎么搞?你现在可是名人!”
“嗐,不就送一醉了的哥儿们回去么?能有多大事儿?”话虽这么说,可苏野依旧扶着沈穆转身,朝后门走去。
老齐一直送他们出门口,帮他们推开门,拍了拍苏野另一边肩膀说:“够义气的你……行了,都小心点儿!回见了啊!”
“嗯,那琴估计没啥了,要之后还有事儿就再叫我。”
“那是当然!你可给了一半儿的钱,不找你找谁?”老齐笑着,挥手告别。
这个时候,沉默许久终于回魂的沈穆轻声道:“我其实可以自己走的……”
“别客气呀!我们又不是不认识,还是说你嫌弃我啊?”苏野一边盯着马路上的来车情况,一边开玩笑道。他明显感觉到了沈穆身上的僵硬,猜他大概是因为不习惯跟作为他偶像的自己太过于亲近。他有些气,毕竟他还是蛮在意沈穆的,因为这是第一个能跟他好好谈谈作品的歌迷,他想跟沈穆交朋友,他觉得他们挺合适的。
“没……”沈穆说,“我们……差不多高吧……你这样架着,我不是很舒服……而且,我真没醉……”
苏野这才注意到,沈穆的确是跟自己差不多高。对方的手架在自个儿肩膀上,的确是需要踮一踮脚。可他还是不放心,所以,尽管他放下了沈穆的胳膊,但手依旧牢牢抓住他手腕,说:“你确定你没醉?我不信,你给我走直线看看。”
沈穆看了看苏野,又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说:“好吧,我走,你先放一下。”
苏野将信将疑地放开他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开双臂,沿着路基,走出一条直线。
“可以了吗?”沈穆回头,看着苏野。苏野竟然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不耐和埋怨。
苏野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你前几天不是才病了吗?还住院了不是?今天就让我逮着在酒吧买醉,你说让不让人愁?”
沈穆听了这话,似乎是苦笑了一下,说:“没有买醉。”
“少来!你酒钱是不贵,因为都是啤酒吧?喝啤酒喝百来两百块,你也真行!”苏野看着沈穆避开的视线,声音也柔了下来,“怎么了?”
“没什么……”
苏野看了他几秒,说:“以后要有什么事儿,找点儿别的事儿做也好,别喝酒,喝酒伤身。你平常还会做些什么啊?”
沈穆低声说:“听歌。”
“听歌?那你以后有事儿就听歌啊!听我的歌,使劲儿听,包你开心。”苏野笑,“你要是不满意,直接打给我啊,我唱给你听。啊,你没我电话号码是吧?手机拿来,我给你。”
话刚说出口,气氛有点微妙。苏野见到沈穆的表情有些愣还一副难以置信,他就知道自己唐突了。搞什么啊,明明只是想交个朋友,却显得这么心急。不对啊,他的确有点心急,因为酒后的沈穆虽然看起来清醒,但是他却能感觉到这是一个跟之前不一样的沈穆。不再安静温顺,而是显得不耐烦。
什么啊……说得跟自己就有多了解他了一样,明明只见过一回。可是,正是因为不够了解,他才想去更加了解他。反正,乱七八糟的,苏野自己也说不明白原因,一切仿佛吃饭呼吸,凭本能。
果然是唐突了吧。只见沈穆低头,说:“我听CD就好……手机里也有……”
“也是,修音过会比较好吧。”苏野显得有些失望。
沈穆虽然喝了不少,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实在不明白苏野今晚突然亲密的举动。明明之前只打过一次照面,也没有什么深交,自己顶多是向他表现出自己对乐队的一种崇拜之情。自己应该没有什么意外的表现让他有所察觉吧?沈穆在脑子里反复播放采访当日的画面,仔细思考自己是否有暴露什么,而他的眼神则钉在苏野身上。
苏野被盯得有些没来由的心虚,他不禁深刻反省起了自己的失礼,忙补救道:“哎,我刚刚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说到这他顿了顿,瞄了瞄沈穆的神色,不确定地问道,“可以吗?”
沈穆从回忆里回神,眨了眨眼睛,苦笑地咧了咧嘴角。自己崇拜已久的偶像来问自己,可不可以做朋友,还问得特别不确定,这算什么话。可即便是这样了,沈穆也还是在犹豫。这要是让当时站在门口苦苦不得入门的小姑娘们知道,还不得捶胸顿足地唾弃个好几遍?
犹豫的原因是什么,只有沈穆一个人知道。他抬头,借着月色和酒精之力,定定地看着面前两米外的那个人亮亮的眸。他太明白了,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一旦开始得到,便会期待更多。原本只是小小的粉丝仰头望着的偶像,如今却希望成为朋友,那他是不是可以期望一下,下一步。
苏野见沈穆苦笑,以为他介意自己的身份,一瞬间什么“身份不合无法平等交流”之类的戏码在脑海里飞速走了一遍。他赶紧解释:“你别啊……我不算什么人物,也就是个写曲唱歌的。名声什么等过一阵我们没作品了他们都会忘掉的。我从来没敢把自己当作什么大歌星,你也别因为喜欢我的歌就这么看我,我可不乐意。我是真的想跟你交朋友——之前你跟我说我的风格是温柔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后来回去,我把我以前的歌都听了一遍,还有之后没发片子的也听了一遍。我就知道你说的大概是对的。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要脸,但我真的就是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就是一个挺温柔的人吧……起码作曲的时候是这样。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挺自我主义的,我觉得我们那段时间被封杀最后要解约其实都是因为我这些自我主义——因为我的自我主义的歌不符合市场,所以原先公司要冷藏我们,因为我的自我主义一意孤行,所以我们才会沦落到要回酒吧驻唱的境地……但是你说我很温柔的时候,我才想到,也许我一开始就并不是那样的人呢……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对不对?”
沈穆看着苏野,眨了眨眼睛。这怎么办才好?苏野就跟自己想象中一样,很健谈,可以说很多很多话;但是又跟自己想象中不一样,自己印象中的苏野应该非常自信乐观,即便是当年被冷藏被迫只能回酒吧驻唱,他也还能用轻快的调调嘲讽世俗嘲讽不公嘲讽自己,同样地,也还唱着他们的梦想。哪有像现在这样,充满对自己的怀疑。怎么办?在这像与不像之间,有什么东西,好像又更近了一步。
苏野向前走了一步,直直地看着沈穆的眼睛:“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音乐是什么样子的——我是说,从非音乐专业的角度。可是你说了,所以,我想,说不定你会是了解我、了解我音乐的人!所以,所以……咱们可以交个朋友吗?”
沈穆向后退了一步,再次拉开两人的距离。他不解地看着苏野,自己真的了解他吗?如果真的了解他,又怎么可以不懂他心里的不安呢?这个帽子扣得太大,太大了啊。
苏野诚恳地看着沈穆地眼睛,企图看到他的眼底,却发现,他的眼睛犹如被一层混沌的迷雾笼罩,无法穿透。苏野没等来期待中的反应,但也感知到了沈穆的犹豫,而且犹豫的时间有点久。他很失落,眼睛逐渐失去了光彩,低下头,嘲讽地笑了笑:“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不符合你心里的想象?特别掉价对不对?”他顿了顿,又无奈地耸了耸肩,“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你想得那么好……你要是被吓着了,请你借酒劲给忘了吧。”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忘不了的……我酒量特别好,还不会断片儿。”沈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
这厢,终于听到回声的苏野猛地抬头,对上了沈穆有些无奈的视线。
“我被你吓着了……”沈穆涩涩地解释道,“毕竟你们……你,嗯,你在我心里,跟神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苏野嘟囔着反驳,随即亮起眼睛道,“那咱们就是朋友了?”
他好像还没答应吧……沈穆张了张嘴,没有反驳,而是扯了扯嘴角,当作默认。
“那敢情好!你以后有事儿也可以来找我啊!别一个人喝酒那么凄凉了!你想听什么,我都能唱。”苏野笑着,“哎对了,你今天怎么啦?听老板说,你喝了挺久的了。”
苏野没有问出什么,他也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他看见沈穆的眼睛在一瞬间,沉如黑潭。